第10章 热血高校 (第1/2页)
月底考核的成绩贴出来那天,操场上围满了人。
陆诚挤进去看了一眼。
射击,四十二环,全班第三。刺枪,良好,全班第二。越野跑,第十三名,全班第一。综合成绩,全班第二。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旁边有人议论,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有人说:“九班那个北大来的,考得不错啊。”有人说:“练出来的,人家天天加练,你没看见?”
李奇亨站在公告栏前面,脸色不太好。他的成绩位列前茅,但陆诚的进步太快了——上个月还是倒数,这个月就到了中上游。再练一个月,说不定就追上他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食堂里,陆诚端着碗坐到九班的位置上。谢晋元坐在他旁边,班里其他人围过来,有的坐他旁边,有的坐对面。
“班长,你考了全班第二?”
“嗯。”
“牛啊,上个月还是倒数。”
陆诚没说话,低头吃饭。旁边桌是三班的人,李奇亨坐在那儿,往这边看了一眼。
吃完饭,陆诚端着碗去水池边洗。李奇亨也在那儿,正在刷碗。看见陆诚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陆诚把碗冲了冲,拧干布擦干,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李奇亨站在水池边,攥着碗,指节发白。
晚上下操后,三班的宿舍里,几个人围在一起。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墙上的人影扯得变了形。
李奇亨坐在床边,绑腿解了一半,攥在手里没动。
“你们看见今天陆诚那个样子没有?”他声音不大,但宿舍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看见了,人家现在厉害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有人说:“考得好,当然得意。”
李奇亨把绑腿用力一拽。“他得意什么?上个月还是倒数,练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吗?”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听说有蔡元培的推荐信。”
“不止。”李奇亨冷笑一声,“他哥哥陆镇,教导团的,跟廖仲恺那边走得近。他爹是江西的大商人,南北两头做生意。人家进黄埔,是有人铺路的。”
他把绑腿扔在床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煤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上的阴影一跳一跳的。
“咱们这些人,有的是从湖南走过来的,有的是从湖北逃出来的,有的是扔了店铺扔了地来的。为什么来?因为信孙先生的主义,信黄埔能救国救民。千辛万苦考进来,以为这里是讲本事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结果呢?一个北大来的少爷,训练倒数,射击脱靶,跑步掉队,转个身都转不利索——他当班长。凭什么?凭他有个好爹?凭他哥认识廖仲恺?你们服不服?”
没人说话。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窗外的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像一群躁动的兽。
角落里有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跑了三百里路来考黄埔。脚走烂了,鞋底磨穿了。考试那天脚还在流血。我没靠谁,就靠自己。”
说话的人叫徐彪,三班年纪最小的,平时话不多。他坐在最暗的角落里,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奇亨看着他,顿了顿。
“徐彪说得对。咱们不靠谁,就靠自己。可人家不靠自己也能当班长。这就是我不服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切是因为他没本事。黄埔是救国救民的地方,不是镀金的地方。他没本事还占着班长的位置,丢人。”
刘振翮推门进来。他是二班班长,和三班住隔壁。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擦枪的布条。
“振翮,你怎么看?”李奇亨问。
刘振翮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布条慢慢缠在手指上又松开,缠上又松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诚这个人,确实有点狂。吃饭的时候从你旁边过,看都不看你一眼。成绩贴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手指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那个做派——上面一句话,他就当了班长。咱们摸爬滚打拼出来的成绩,在他那儿就是一张推荐信的事。黄埔讲什么?讲亲爱精诚,讲选贤任能。他没本事还当了班长,这个头一开,以后谁还信黄埔的规矩?”
李奇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打算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黄埔不是北大,不是有背景就能横着走的。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当个大头兵,别占着班长的位置耽误别人。”
刘振翮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晚上操场堵他。他每天晚上都去器械区加练,一个人。”
刘振翮想了想,站起来。“我帮你。我们班出几个人。黄埔的规矩不能坏。”
李奇亨点点头。“行。一班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有几个看他不顺眼的。不为别的,就为给黄埔立个规矩——没本事的,靠关系进来的,别想在这儿混。”
周明远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三班宿舍里有动静。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他放慢脚步,听见里面有人说“晚上操场”“教训教训”“陆诚”这几个字。他没停,走过去,回到九班宿舍。
九班的宿舍里,陆诚正在擦枪。谢晋元坐在他对面,也在擦枪。枪油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涩而干净。
周明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班长,三班的人晚上要找你麻烦。”
陆诚擦枪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我听见的。李奇亨在宿舍里说的,要带人在操场堵你。刘振翮也在,说他们班也出人。还有一班的。”
陆诚没说话,继续擦枪。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带出一团黑色的油泥。他用布擦了擦通条,换了一块干净的布,重新穿进去。
班里其他人也听见了,都围过来。
“班长,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去吃亏。”
“叫上咱们班的人一起去。”
陆诚把枪放下,看着他们。九班十几个人,都看着他。谢晋元也看着他,没说话,但把枪放下了。
“你们想去?”他问。
刘安国笑了笑:“班长的事就是班里的事。”
有人说:“不能让三班的人欺负到头上来。”
谢晋元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班长,我跟你去。”
陆诚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远处有江声,屋里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他想起在北平的时候,学生们也闹,也打架,但那是为了主义,为了口号。这里不一样。这些人要为他打架,不是什么主义,不是什么口号——就是因为他是他们的班长。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但别带家伙,空手去。打归打,别出事。”
他站起来,走到四班的宿舍。林骠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嚼着黄豆。看见他进来,坐起来,把书扣在床板上。
“有事?”
“晚上有人要找我麻烦。三班李奇亨,二班刘振翮,还有一班的人。”
林骠看着他。“多少人?”
“不知道。估计不少。”
林骠把手里剩下的几颗黄豆塞进口袋,站起来。
“我们班跟你去。”
陆诚愣了一下。“你们班?”
林骠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四班的,都过来。”
四班的人围过来。林骠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像在宣布明天出操的科目。
“晚上九班要跟三班干架。我去帮忙。你们谁去?”
四班的人互相看了看。
“班长去我就去。”
“早就看三班不顺眼了。”
林骠点点头,看着陆诚。“够了。”
消息传开了。一营的宿舍楼里,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九班和三班要干架,四班帮九班,二班帮三班。两边都有支持的,但和一般的打架不同——这次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奇亨说陆诚是靠关系进来的,成绩那么差还当班长,黄埔不该有这种人。”
“可陆诚这个月考了全班第二啊。”
“那是练出来的。练是他练的,可班长是上面给的。李奇亨不服的就是这个。”
“陆诚那边人不少,林骠带着四班过去了。”
“林骠?他凑什么热闹。”
“他之前跟陆诚一个宿舍的。”
胡连推门进来。他是六班的,和陆诚关系好。他站在门口,看着陆诚,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认真的表情。
“听说你要打架?”
陆诚点头。
胡连笑了。“我帮你叫人。五班六班都有看三班不顺眼的。”他转身走了。
张灵辅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煤油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七班有几个,我跟他们说了。到时候去帮你站场子。”
陆诚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张灵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我说,九班那个陆诚,上个月脱靶,这个月四十二环。这样的进步,我看得见。有人不服,那太小家子气了,那么针对人家干嘛。”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胡连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没打过架。”
熄灯前一刻钟,周明远跑过来。
“班长,他们出发了。李奇亨带了十几个人,往操场走了。刘振翮带着二班的人跟在后面。一班的人也去了。”
陆诚站起来。“走。”
九班的人跟着他走出宿舍。谢晋元走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步子很稳,像平时去上操。
走廊里,林骠带着四班的人已经在等了。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颗黄豆,慢悠悠地塞进嘴里。看见陆诚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黄豆嚼得咯嘣响了一声。
胡连带著五班六班的人站在楼梯口。张灵辅带着七班的人站在另一边。
五六十个人,黑压压一片,往操场走。没人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远处闷闷的鼓声。
操场东边器械区,李奇亨带着人站在那里。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单杠和双杠上,铁管反射着冷冷的光。他后面站着三班的人,刘振翮带着二班的人站在旁边,一班的人站在另一边。也有四五十个人。
他看见陆诚这边的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诚能叫来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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