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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热血高校

  第10章 热血高校 (第2/2页)
  
  两边的人站定了。器械区黑压压全是人,五六十人对五六十人。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珠江的水声。
  
  李奇亨先开口了。“陆诚,你人缘倒是不错。”
  
  陆诚看着他。“你也行啊。”
  
  李奇亨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深。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陆诚,我今天找你不是私仇。我问你一句话——你来黄埔,是靠什么进来的?”
  
  陆诚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答,我替你答。你爹是江西的大商人,南北两头跑生意。你哥陆镇,教导团的,跟廖仲恺有关系。你有蔡元培的推荐信。你进黄埔,上面一句话就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点。
  
  “可你看看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跑步掉队,射击脱靶,刺杀考核丙等。这样的人当班长,凭什么?
  
  我们这些人,有的是从湖南走路来的,有的是从湖北逃难来的,有的是扔了家里的铺子来的。千辛万苦考进黄埔,因为信孙先生,信黄埔能救国。
  
  结果你来了——有背景,有关系,没本事。你这样的人当班长,黄埔还是黄埔吗?”
  
  他身后的人往前涌了一步。月光照着他们的脸,每张脸上都带着不服。
  
  陆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说得对。我刚来的时候,确实不行。跑步掉队,射击脱靶,刺杀丙等。你说了实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但我也问你一句——你刚来的时候,射击是多少环?”
  
  李奇亨没说话。
  
  “我替你说。你刚来的时候也脱过靶,后来你练出来了,练成了全连前三。你是练出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那我呢?我这个月四十环,全班第三,越野跑全班第一,综合成绩全班第二。我是练出来的还是靠关系来的?你天天看见我在操场上加练,看见我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看见我晚上打着手电筒看教材。你看见了,还要说我没本事、靠关系——那你打的不是我,你打的是你自己天天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又落下来,像石子沉进水里。
  
  “黄埔是救国救民的地方,你说得对。但救国救民,靠的不是谁比谁跑得快、谁比谁打得准。是靠人。靠每一个愿意练、愿意学、愿意拼命的人。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讲关系的,是来讲本事的。”
  
  他身后的人没有往前涌,但站得更直了。林骠嚼黄豆的声音停了。谢晋元站在他左后方两步的位置,一直没动。
  
  李奇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不服,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但今天,”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架还是要打。”
  
  陆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就打。”
  
  “打!”
  
  不知道谁先喊了这一声。月光底下,黑压压的人影撞在一起,像两股潮水拍上了岸。
  
  器械区炸开了锅。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布鞋蹭在沙土地上的刺啦声,骂声,喊声,谁被踹翻了的闷哼——所有声音搅成一锅粥,在夜风里翻腾。尘土扬起来,裹着月光,把打架的人罩在一团灰蒙蒙的雾里。
  
  陆诚和李奇亨几乎是同时找到了对方。李奇亨和他般高,一拳抡过来带着风声。陆诚侧身躲过,肋骨还是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他还了一拳,打在李奇亨肩膀上,手感像打在沙袋上。两个人扭在一起,滚到地上,谁也没占着便宜。陆诚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林骠没去找李奇亨。他带着四班的人从侧面插进去,专挑三班和二班的结合部。他不动声色,一拳一个,一个三班的从后面扑上来,林骠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让,那人扑了个空,踉跄两步,被四班的人按住了。
  
  打了不知道多久,有人喊了一声:“教官来了!”
  
  所有人都停了。
  
  陈教官站在器械区边上,手里提着马灯。灯光照在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李奇亨,刘振翮,陆诚,林骠,胡连,张灵辅,还有那些躺在地上、蹲在地上、靠在器械上的人。五六十个人,站着的,坐着的,趴着的,都有。
  
  “都给我站好了。”陈教官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他看着李奇亨。“三班班长,带头打架。好的很啊。”
  
  看着刘振翮。“二班班长,又一个。”
  
  看着陆诚。“九班班长,北大的还打上架了啊。”
  
  看着林骠。“四班班长,看着不吭声,打架倒是往前凑哈。”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看得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
  
  “好家伙。黄埔四期,一仗没打过,自己人先打起来了。一百多号人,半夜在操场上打群架——你们是来革命的还是来当土匪的?”
  
  没人说话。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珠江的水声,和不知谁脸上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吧嗒,吧嗒。
  
  陈教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马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为什么打?”他问。
  
  李奇亨开口了。脸上的血还没擦,说话的时候嘴角又裂开了一点。
  
  “报告教官。是我起的头。我不服陆诚,觉得他没本事、靠关系当班长。我今天打他,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我有责任,跟三班其他人没关系。”
  
  陈教官看着他,没说话。
  
  陆诚也开口了。“报告教官。我也有责任。知道他们要来,没报告,带人过来了。我没躲。”
  
  陈教官转过头看着陆诚。“你倒是老实。”
  
  他又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李奇亨,你说陆诚没本事。这个月考核,陆诚的成绩你看见了没有?”
  
  李奇亨咬着嘴唇。“看见了。”
  
  “他练了多少天,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要打?”陈教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你打的是他?你打的是你自己不去看的眼睛!黄埔教你的本事,你用来打自己人?”
  
  李奇亨低下头,不再说话。陈教官转向陆诚。
  
  “陆诚,有人说你靠关系进来的,你觉得对不对?”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对。”
  
  陈教官看着他。
  
  “也不全对。”
  
  陈教官没说话。他把马灯又提起来,灯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血迹,淤青,撕破的军装,喘着粗气的胸口,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奇亨,你说陆诚靠关系当班长,你倒是靠本事给我考了个第一。你的本事,我看见了。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到是一把好手。”
  
  他把马灯举高了一点,光照在李奇亨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陆诚。
  
  “你以为你就对了?他打你,你就叫人打回去?你是班长,班长是什么?班长是带着人往前走的,不是带着人打群架的。”
  
  他看着所有人。
  
  “黄埔的规矩是什么?是亲爱精诚。你们觉得陆诚靠关系破坏了黄埔的规矩,你们就要用打架来破坏黄埔的规矩?这不是两清了,这是都坏了规矩!”
  
  没人说话。操场上安静了很久。陈教官把马灯放在地上,火光晃了晃。
  
  “你们这些人,以后是要带兵打仗的。你们在黄埔打的这一架,是你们这辈子第一个战场。对手不是敌人,是和自己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打完了,互相看看——他是你的敌人吗?他将来是你的战友。你们一起上战场,他要替你挡子弹的,你也要替他挡子弹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头落进水底。
  
  “打完了,好好想想。以后上了战场,谁跟你一起冲。”
  
  他收了马灯,转身走了。
  
  “把他们压下去,全绑了!蹲一个时辰,各回各宿舍。处分的事,明天再说。”
  
  陈教官走了。带来的卫兵很快把他们摁在地上,陆诚他们不敢反抗。器械区安静下来。李奇亨被绑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陆诚。他身后的人都在看他,刘振翮也在看他。
  
  “李奇亨,”陆诚说,“以后别找麻烦了。”
  
  李奇亨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卫兵把他压走了。一班二班三班的人被卫兵押着到了操场南边,器械区空了一大半。陆诚他们被绑着押到了操场北边。卫兵拿枪指着他们,让他们蹲成一个圈。
  
  陆诚这才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九班的,四班的,五班的,六班的,七班的。五六十个人,有人脸上挂了彩,有人衣服撕破了。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每个人都还站着,有的蹲着揉手腕,有的在检查衣服撕破的地方。
  
  他一个个看过去,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些人,今晚之前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现在他们脸上挂着彩,蹲在冷风里,被枪指着,没有一个人抱怨。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胡连龇牙咧嘴地揉着下巴,笑着骂:“陆诚,你欠我一顿酒。不还的话,下次打架我可不帮了。”
  
  有人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特别响,卫兵喝了一声“不许笑”,但笑声还是没完全压住。
  
  谢晋元蹲在旁边,脸上有一块青,没说话。陆诚看着他。
  
  “你受伤了?”
  
  谢晋元摇摇头。“没事。”
  
  林骠蹲在最边上,被绑着的手动弹不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大概是想摸黄豆,但手够不着。他也就作罢了,抬头看着李奇亨他们被押走的方向。
  
  “他不会找麻烦了。”林骠说。
  
  “你怎么知道?”
  
  林骠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打得不错。嘴上的功夫,比拳脚好使。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在听。”
  
  陆诚愣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打完这一架,他们不会再用以前的眼神看你了。”林骠说完,又看了一眼自己够不着的口袋,闭上了眼睛。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李奇亨刚才那句话——“你说得对。”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认输,是认人。
  
  胡连歪着脑袋凑过来。“你笑什么?被绑着还笑。”
  
  “没什么。”陆诚说。他蹲在操场上,被绑着手,脸上还疼着,冷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黄埔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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