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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有死无生

  第156章 有死无生 (第1/2页)
  
  七月三十日,天津城中部。
  
  炮火从清晨就开始轰鸣,到午后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丁立群站在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厂房三楼,用望远镜看着日租界方向。
  
  孙永胜留给他的重炮已经不间断地轰了一天一夜,日租界的钢筋水泥建筑在密集的炮火中一层一层地往下塌,驻屯军残部的抵抗圈被压缩到了不足三个街区。
  
  “司令电报。”参谋长把电文递过来。
  
  丁立群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陆诚的电报还是那个内容:
  
  务必今日全歼驻屯军。香月清司必须拿下 时间不多了。
  
  丁立群明白陆诚再度强调,可见时间的紧迫性。
  
  他开口对参谋长说:“通知各营,总攻。不留活口。”
  
  炮火在总攻信号发出后达到了顶峰。
  
  六十余门火炮将最后的炮弹全部倾泻在驻屯军残部据守的三个街区内,爆炸的火光连成了一片火海。
  
  驻屯军的机枪巢被一个个敲掉,迫击炮阵地被炸成了一个个弹坑,钢筋水泥的建筑在持续炮击中终于支撑不住,整栋整栋地垮塌下来。
  
  烟尘滚滚中能听见废墟底下传来的日语喊叫声,有命令,有咒骂,也有祈祷。
  
  炮声停歇的瞬间,北伐第一团的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冲锋。
  
  四营是主攻方向。
  
  他们负责拿下日租界核心区的那栋六层钢筋混凝土大楼——那是驻屯军司令部的所在地,也是整个日租界最坚固的建筑。
  
  炮轰了一天一夜,大楼的外墙被炸出了十几个大洞,但主体结构仍然撑着,楼内的驻屯军士兵在每一个房间里布置了机枪和狙击手。
  
  四营长姓赵,四川人,从济南就跟着丁立群 ,是真和日本鬼子在济南拼过。
  
  他在冲锋前对全营说了最后一句话:“驻屯军司令部就在那栋楼里。谁第一个把旗插上去,我给他请功。谁要是怕了,现在退下去,我绝不拦着。”
  
  步兵冲过开阔地的时候,大楼里所有残存的日军火力点同时开火。
  
  轻重机枪从破碎的窗口和墙壁裂缝中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开阔地上。四营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刚跑到一半就被交叉火力扫倒了一大半。
  
  赵营长在冲锋时被一块弹片削中了腰部,他捂着伤口还在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冲过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身后的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没有跑到大楼门口。一块弹片从他的后脑打了进去,他直接摔倒在地,手里的手枪甩出去老远。
  
  一连长接过了指挥。
  
  他靠在废墟后面观察了片刻,发现大楼正面的机枪火力太猛,正面冲就是送死。
  
  他带着两个班绕到大楼侧面,从一个被炮弹炸开的墙洞里钻了进去。
  
  大楼内部的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和灰尘,能见度不到五米。
  
  驻屯军士兵们在每个房间门口堆了沙袋,架了轻机枪。马连长带着士兵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剿——先往门里扔手榴弹,然后冲进去解决残余。
  
  手榴弹在走廊里爆炸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碎玻璃和墙皮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上推。
  
  这栋楼成为了真正的绞肉机。
  
  走廊里和楼梯上堆满了尸体,有日本人的,也有中国士兵的。
  
  四营副营长在带人向二楼冲锋时被拐角处突然杀出的一个日军少佐用战刀劈中了肩膀,他硬是抱住那名少佐的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两个人砸在一楼的水泥地面上,副营长的后脑磕在地板上昏了过去,那名少佐的脖子被楼梯扶手断口处的钢管刺穿了喉咙。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士兵在战友的掩护下拖着副营长爬出了大楼,然后又跑了回去。他的步枪在之前的战斗中丢了,他只能从地上死去战友的手里扣出满是血污的步枪,继续跟着队伍往上冲。
  
  打到五楼时,驻屯军司令部残存的守军已经不到一百人。
  
  他们没有弹药了,但没有一个人投降。马连长带着士兵冲进司令部的作战室时,一个日军军曹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冲了上来。
  
  马连长侧身避开刺刀,用手枪打空了弹匣,把那个军曹打成了筛子。
  
  然后他看着作战室角落里几个绑着白布条的日军军官,大声喊道:“放下武器!”
  
  没有人放下武器。那几个日军军官拔出军刀,端着刺刀的士兵跟着他们一起冲过来。
  
  马连长咬着牙骂了一声,带着士兵们迎上去。作战室里刀光剑影,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军刀砍在钢盔上的脆响、伤兵用日语和中文交替着喊出的叫骂,所有声音搅在一起。
  
  一个班长在刺刀捅进对方胸口的同时被另一个日军士兵用枪托砸断了锁骨,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抱着那个被他捅穿的日军士兵不放。
  
  战斗结束后,马连长在作战室的地上坐了很久。
  
  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得整个袖子都浸透了,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他点了一根从日军尸体上翻出来的烟,吸了一口,看着满地的尸体说了一句
  
  “这群鬼子……是真他娘的疯了。”
  
  几个小时前,天津城内,日军驻屯军司令部地下室。
  
  香月清司坐在指挥桌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他和参谋长桥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已经灭了,只有桌上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墙上那张华北地图的边角被震落的灰尘覆盖了一小半,玻璃框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往四周延伸。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近,每一次爆炸都震得应急灯的光线微微发颤。
  
  桥本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最后一份战报。战报上的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驻屯军残部已不足五百人,分布在司令部大楼和周围几个街区的地下掩体里,通讯全部中断,各据点再无回应。
  
  外围的中国军队正在逐屋清剿,枪声越来越近。
  
  桥本放下战报,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参谋长的冷静开口了。
  
  “司令官阁下,请换上便服,趁夜色突围。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在城南方向还有空隙,我已经安排了接应人员——”
  
  “突围?”
  
  香月清司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已经在喉咙里憋了很久。
  
  “我是帝国驻屯军司令官。你让我穿着中国人的衣服,从中国人的枪口下偷偷溜走?”
  
  “阁下,驻屯军司令部直属部队还剩不到两个小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桥本君。”
  
  香月清司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桥本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疲惫,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从松弛的皮肤下凸出来。
  
  “从七月七号到现在,二十三天。我用二十三天把一个驻屯军打光了。大本营里有多少人骂我指挥无方,我心里清楚。各部各部队有多少人因为我的命令死在这座城里,我也清楚。就算活着回去,等待我的也是军事法庭。与其在法庭上被人指着鼻子羞辱,不如死在阵地上。至少,还能给驻屯军留一点体面。”
  
  他站起身来,把军装的风纪扣重新系好,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他把枪放在桌上,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白布包裹,解开了系绳。
  
  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镶着简单的金边——那是他当年从陆军大学毕业时从家里带来的,父亲在送他上船时塞给他的。
  
  他拔出短刀,刀刃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闪着一丝幽幽的冷光。
  
  桥本看着那把短刀,瞳孔骤然收缩:“司令官阁下——”
  
  “桥本君,你是参谋长。你活着回去,把驻屯军的战报亲手交给参谋本部。总要有人告诉东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香月清司把短刀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语气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平静。
  
  “告诉他们,中国军队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支军队了。如果不想让第五师团、第六师团也落得同样的下场,就认真对待这个对手。”
  
  桥本站在原地没有动,嘴角抽搐着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命令。”香月清司拿起手枪塞进桥本群手里。
  
  “走。带着司令部的文件,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找到突围的通道。不许回头。”
  
  桥本握着那把手枪,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香月清司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抓起装满文件的公文包,转身冲出了地下室的门。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炮声和枪声交织的轰鸣中。
  
  地下室里只剩下香月清司一个人。
  
  他把应急灯的光调暗了一些,把短刀和一块白布整齐地摆在面前。
  
  然后他解开了军装上衣的扣子,脱掉外套叠好放在椅子旁边。
  
  地下室的温度并不高,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短刀,用一块白布擦了擦刀刃,虽然刀刃上什么也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他的手没有抖,握刀的手指在应急灯的昏光中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句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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