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再临南京 (第1/2页)
天还没有亮,句容营区里已经响起了车辆发动的闷响。
赵德明站在越野车旁,看着勤务兵把最后一只文件箱塞进后备箱,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电照了照轮胎和底盘。
邓超夹着个牛皮纸包匆匆跑来,嘴里呵出一团白气,说了声"都齐了"。赵德明点了点头,朝陆诚的住处看去。
陆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将官呢料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军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那里,夜色把他的侧脸衬得颇有一股英气。几个参谋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临上车前,陆诚把周明远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他这一去,快则当天回来,慢则一两天。句容这边,他要多费心,前线尤其方先觉那边要及时沟通,切莫耽误。"
周明远点头应下:"司令放心。"
车队一共四辆车,前面一辆警卫车开道,后面一辆通信车收尾,中间两辆坐着陆诚和他的随行人员。
车灯划破夜幕,雪亮的光柱照着句容城外灰白色的乡道。
路两旁偶尔有岗哨,卫兵对着车牌抬手敬礼,又迅速消失在车后。
整个句容像还睡在雾里的巨兽,只有他们这一列车队在它脊背上缓缓滑行。
车行出去一段,赵德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电文,就着车顶小灯的昏黄光亮念给陆诚听。
一份是蒋鼎文的回电:水阳前线,各师正按预案逐次后撤,十九军军部今晚撤至溧水,掩护部队最后一批撤退,预计今天内全部撤完。
另一份是陈诚约好的通话时间,定在今日午后三点。
陆诚听完,只"嗯"了一声。
陆诚没有再说什么,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闭目养神。
天亮之前,车队在南京东郊的中山东路上慢了下来。这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多是些早起运菜的板车和挑着热汤担子的小贩。
路中央有宪兵巡逻,见了车队的车牌和车头插着的小旗,连忙挥手放行。
陆诚往外看了一眼,路上那些菜贩子缩着脖子,鼻子里喷出白气,他们的板车上堆了一夜的霜,和青菜叶子混在一起,白惨惨的一片。
南京和句容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的人多。
人多的地方,心事就重。
车队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外面的小广场上停了一会儿。
这里已经戒严了,几道蛇腹形铁丝网横在路口,戴着钢盔的宪兵挺着步枪来回巡视。
一个少校跑过来核验证件,赵德明把公文递过去,少校看了一眼,啪地敬礼,挥旗放行。
过了军官学校再往西一拐,就是今天的目的地——南京城内的官邸。
那地方陆诚来过好多次,每次来都不一样。这一次门口的检查尤其严密,连他的警卫都被要求留在外院里,不得进入内门。
陆诚的车还在句容到南京的路上时,官邸里已经忙过一阵了。
官邸主人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黑着,他就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公文,又都放下了。
南京防务的会议明天才开,可他要见陆诚的话,得先在这顿早饭里说透。
有些话放在会议桌上说,分量太重,收不回来;
放在饭桌上说,进可攻退可守,彼此都留三分余地。他叫来内务副官,问厨房里还有没有浙江送来的那批火腿。
副官回说还有两条。
"蒸一条,切薄一点。"
他吩咐
"再把前些天送来的笋、雪菜,都配上。粥熬稠一点,他从句容过来,一早上估计没吃东西。"
副官应声退下。
然后他独自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远处中山门方向透着一线隐隐的亮。南京的冬天,天亮得迟。
他想起昨天军委会送来的简报: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溧水以北的公路留给这座城的时间不多了。陆诚从句容来,带着前线第一手的实情。今天这顿饭,他得听听。
天已经有些渐亮,陆诚整了整衣领,迈步往里走。
钱大钧从里面迎出来,边走边小声说:"仲明,早起来了,正在里面等你。专程让厨房给你备了早饭,你先去餐厅。"
陆诚点了点头。
钱大钧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了餐厅外面。
陆诚看见官邸主人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他穿着件深蓝色的便袍,外面披了件青灰色的毛料马甲,整个人的样子比在会议室里要松弛一些。
他面前摆着几样小菜,热粥冒着细长的白气。桌边站着两个勤务兵,一动不动。
陆诚走进去,立正敬礼。
椅子上的人抬头看他,摆了摆手:
"坐,坐。这么早从句容赶过来,还没吃吧?坐下一块吃。"
他说着拿筷子指了指对面,"坐下,别站着了。今天不是开作战会议,是家里人吃饭。"
陆诚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果然没有他担心的那几样东西——浙江的腌菜,他可是听说过的。
现在桌上摆着一盘切得很薄的金华火腿,肥瘦相间,蒸得透亮,旁边几碟是油焖冬笋、清炒塌菜、雪菜豆瓣,还有一锅白米粥和一笼小包子。
这火腿大约就是他说的"好东西"。
陆诚松了口气。这顿早饭至少不会吃得太痛苦。
官邸主人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片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陆诚:
"吃,吃。这火腿是金华那边送来的,算特产,你尝尝。"
陆诚拿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火腿蒸得软硬适度,咸鲜味正好,带着一点酒香。他点了点头:"味道很好。"
他又给陆诚夹了一筷子笋,才开口:
"仲明,前线的事情,辛苦你了。你在前线来回奔走,和日本人周旋了这么些天,我都知道。带兵打仗最耗心神,当年我在前线也深有体会。北上南下的,一夜连着一夜不睡,那是常事。人不是铁打的,你要注意身体。南京这一摊子,还得靠你。"
陆诚放下筷子,说:"您言重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我们这些人跟着您,心里才有主心骨。眼下国家大事全都在您一个人肩上,只要您好好的,前线将士就有所依仗。"
他的军事水平陆诚当然清楚,也就那样。
但他说"带兵指挥辛劳,自己深有体会",这一点陆诚觉得他还是有体会的。
毕竟在北伐前和北伐初期,他也确实是亲自带过兵的人,知道前线长官身上的那种压力和煎熬。
只不过后来那些东西离他远了,只剩下一点对"劳苦"本身的同情。
他似乎也想起了旧事,语气缓了缓
"当年北伐,我在前线,一连几天几夜睡不上一个整觉。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时队伍已经走出十几里了。"
陆诚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些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每一次听,都像在提醒他: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曾经也是一个不肯下马的人。
于是官邸主人索性也笑了笑,摆摆手:"好。先吃,吃完再说。"
他说是"吃完再说",但没吃几口又把筷子搁下了。
陆诚知道,他心里有事。
果然,他舀了两勺粥,就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仲明啊,有句话,我想当面问你。"
"您请讲。"陆诚应道。
"南京,"
"还能不能守?"
陆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又拿餐巾擦了擦手。
军事输赢是一回事,政治立场是另一回事。南京守不住,不等于南京不守。守是态度,守不守得住是结果。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能守。"他说,声音稳而干脆。
"南京必须守。首都如果不战而弃,或者轻言放弃,民心军心就全散了。外面的仗打到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只要还有兵可调、有粮可筹,南京就必须守。"
陆诚回答让他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神色微微一松:
"好,好。你能这样想,和我的意思是一致的。首都的尊严,不能丢在我们手里。"他要听的也就是这几句话,当然,单凭这些还不够。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火腿,嚼了两口,又问:"那你说,按眼下这态势,南京守住的把握,有几分?"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知道答案,南京守不住。但他不能把"守不住"三个字说出来。他也不能把数字说得太低——太低了,万一军事委员会的各位连最后一战的勇气可能都会动摇。
说三成,太丧气,等于劝他放弃;说七成,是自欺欺人,将来是要对质的。
他斟酌了一下,报了个折中的数字:"五成。"
正在喝粥的官邸主人,闻言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
他抬头看陆诚,那眼神里不是恼火,而是一种失望而无奈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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