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再临南京 (第2/2页)
他叹了口气,说:"果然。连你仲明也不敢说更有把握。"他靠进椅背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五成就五成吧。五成也不算少了。至少比不守强。"
陆诚不能不把真话往深处讲:
"现在日军在华东已经增兵到了十一个师团。第三、第六、第七、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八、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全都是实打实的精锐师团。我军兵力不薄,但和日军比,火力、协同和补给都差得太远。五成,已经是把所有有利因素都算进去之后的数了。你知道的,我陆诚从不诳报军情,今天在您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发青,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师团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这些兵来的方向、来的速度、来的规模,早就超过了南京原先任何一套防御方案所能应对的范围。
"我明白。"他沉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尽力,我明白。南京这一仗,你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力。真要是天意如此,也怪不得你。"
他把桌边的一只青瓷茶碗轻轻一转,说:"仲明,我还想对你提一个安排。你听一听。"
陆诚坐直了些:"请您示下。"
他看着陆诚,慢慢说:"我的意思,是你来担任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一职,配合司令统筹南京防务。至于司令嘛,另选他人。你的意思怎么样?"
陆诚一听就听懂了。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名义上是二号,实际干的是把整座城的防务扛起来的活。
至于司令另选他人,那是找一个能顶到最前面、将来南京失陷时能把责任和骂名一并带走的人。
这是在回护他,不想把"南京卫戍司令"这个注定要殉城的头衔放在他陆诚身上。
真要是南京失守,陆诚还有回旋余地;
而那个"司令"会像一根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梁木,被钉死在那里。
副司令专司作战,司令去应付那些扯皮的事——这个安排,既保了他,也绑了他。
保的是他的命,绑的是他的兵。南京这一仗,他陆诚无论如何脱不了身。
陆诚站起身,再次敬了个礼:"您安排,仲明无不从命。只是有一条,无论司令是谁,职权要分清楚,作战部署不能互相掣肘。否则南京城内城外两个声音,部队恐怕生乱。"
陆诚说的很有道理。没有人干涉非常重要
他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会安排。副司令主管作战,绝不让外面的人乱干涉你。"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有些亮了。
东面的亮光从几片高大的法国梧桐顶上漏下来,在地上拖出几道淡青的影子。
钱大钧等在外面,见陆诚出来,连忙迎上去。他走在陆诚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出了官邸大门,两人的步子都放慢了些。
钱大钧低着头,几次欲言又止,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和他平日里的干练判若两人。
陆诚见了,先开了口:"钱长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大钧像是被这一句解了围,又像是更局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仲明,你跟我交个实底——南京城……真的能守吗?"
陆诚转过头来,看着钱大钧。
他比钱大钧年轻不少,可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份好像倒过来了。钱大钧的眼神里满是焦虑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心虚——他最早把家眷送去了武汉,他自己也知道,在"守不守"这件事上,他没资格装得比前线将领更坚决。
陆诚没有拐弯抹角。他缓缓摇了摇头,说:"不能。"
钱大钧听了,整张脸都灰了下去。
他站在官邸外的台阶下,像是被早风吹得僵了一瞬,接着叹了口气:"如果连你都说不能的话,那就是真的不能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两天,脾气也不大好。有些话,你在会上,注意着说。"
陆诚点了点头:"多谢钱长官提醒。"
他看着天边已经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说:"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军事会议上,估计会有很多事情要说。钱长官,留步吧。"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上车。
车里等了半天的赵德明把门关上,忍不住问他情况怎么样。陆诚只说了句:"这顿饭吃得没我想的那么难堪。"
完了再没说话,一直闭目养神。窗外的南京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街上的人比出门时多了很多。卖柴的、拉车的、挑水的,形形色色,还是那座他熟悉的南京。
可陆诚透过车窗看出去时,却觉得整座城都像是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里,随时会碎。
第二天的军事会议设在铁汤池的军事委员会会议室。
大厅里的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四周墙上挂着各大战区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战区边界。
参会的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陆续到场,有穿呢料将官服的,有穿蓝灰色军便服的,不少人一进门就互相低声招呼,气氛既紧张又疲惫。
陆诚到得不算早,他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小半屋子人。他一眼就看见顾祝同坐在靠门不远的位置上,正跟旁边的一个人低声说话。
顾祝同也看到了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陆诚点头会意,走过去坐下。
"仲明,你来得正好。"顾祝同侧身过来,压低声音说,"昨天见过了?"
"嗯"陆诚简单应了一句。
顾祝同抬眼扫了扫四周,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这会,估计重点就是守南京的人选。前面我听说有人想把你推到卫戍司令的位置上。你自己多留个心眼——那不是什么好差事。"
陆诚看了他一眼。
顾祝同却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耳朵说:
"还有一句,你听听就行。这几天的口风,司令的人选,恐怕要落到几位上将头上。"
果然。
"知道了。"陆诚说,"多谢顾长官。"
靠窗那排坐着几个战区长官部来的代表,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主席位那一排椅子还空着。
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转着玩,有人不停地看表。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那一声通报。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响,随后一个副官高声通报"长官到"。
会议室内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军事委员会长官从门外走进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式样的军便服,面容清瘦,步子倒还稳健。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扫了众人一眼,做了个让大家都坐下的手势。
"都坐。"他说。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落座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华北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日军兵锋已到黄河边上,东面、西面都不消停。现在最要紧的是南京。南京是首都,是抗战的精神所在,绝不能说丢就丢。今天把诸位找来,不为别的,就是把南京卫戍的事情定下来。现在这个架势,不能再拖了。要打,就要名分,要有卫戍司令,要有负责的将领。"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谁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卫戍司令,守得住是柱石,守不住是罪人。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等着看秤砣落在谁头上。到底是倒霉。
他扫视一圈,最后看向何应青:"敬之,你是军政部长,你先说说。"
何应青站了起来。他今天穿得板正,说话的声调不紧不慢,却句句推着陆诚往前:
"我认为,眼下我军在南京附近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均在中央突击兵团陆仲明将军手中。陆将军自开战以来,指挥若定,屡挫强敌。当前南京防务处处吃紧,理应由熟悉部队、能调得动兵的人来负总责。因此,我建议由陆诚陆将军担任南京卫戍区司令,统一指挥南京守军。"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应和:
"陆将军是合适的人选。""南京守军大半是他的部队,名正言顺。"也有人默不作声,只低头看自己的茶杯。
陆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动,脸色平静,像是何应青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顾祝同在桌子下面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
陆诚正要起身说两句推辞的话,却听见上首声音传来。
"这个提议,不妥。"他摆了摆手。
"南京卫戍司令责任重大,不只是一个兵团的司令。仲明再能打,资历和年纪摆在那里。要让他统御各个系统、协调各方关系,吃力不说,还会分散他指挥作战的精力。"
会议室的空气凝了一瞬。
见没人说话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的意见,仲明任南京卫戍区副司令,专司作战。司令另选他人,凡是防区内的城防、警备、地方事务,由司令去抓。这件事,今天就定下来。副司令的人选,就是陆诚。"
"至于司令的人选,我认为还是需要压阵的人。整个首都保卫战的总指挥才是一个中将。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这一下子就把人选框定在了一个范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