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十八集团军的一线生机 (第1/2页)
译电员把电文译出来,一路小跑送到方先觉的指挥部。
方先觉还没有睡。
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他把电文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一遍。
这是把东线最后那点主动权从日军手里抢回来的最后机会。
电文上写"青阳的十五集团军已经按照司令命令后撤。"
他立马派人喊来参谋长
"按预定方案,准备撤退。"
参谋长立正应声,随即又低声问了一句:"那江阴方向……"
方先觉看了他一眼,说:"不管了。"
"司令说得明白,罗卓颍有陈长官的嘱托,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方先觉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江阴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部队完整带回去。谁要逞英雄,谁自己去江阴。"
参谋长领命而去。
命令在一刻钟之内就传遍了无锡正面的四个师。
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二零六师、二百师,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撤退预令。
方先觉早算过薛越的时间:青阳的先头梯队撤了快八个钟头,此刻应该已经过了锡澄公路,再往前就是常州地界。
他们还在这里干什么?给罗卓颍殿后?
夜色里,撤退开始了。
各师各旅都是老部队了,从淞沪那个烂泥潭里练出来的,说句难听的撤退比进攻还有章法。
命令一级传一级,传令兵沿着战壕和交通沟小跑。
工兵开始收拢物资,把没用完的炸药一箱一箱往驮子上装;炮兵计算行军路线,骡马已经牵到了炮位后面,炮手们把炮衣解下来,炮口朝向天空,准备挂车;
步兵按照建制在夜色中依次撤出阵地,先撤的是伤兵和辎重,然后是二线部队,最后才是前沿的警戒分队。
没有人说话。
阵地上只有脚步声、铁锹磕碰声和夜间换哨的口令声。
那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可那弦上还带着嗡嗡的余震——每个人都走得轻手轻脚,仿佛背后那片黑暗里随时会扑出什么来。
士兵们背着枪,一个跟着一个,从壕沟里爬出来,从工事后面转出来,汇进官道上的长队里。
队伍向西,往句容的方向走。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守了十几天的阵地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那些用性命换来的堑壕、散兵坑、机枪掩体,都留在那里了。
方先觉站在指挥部外面,用望远镜朝正北方向看。
远处有火光,时明时暗,那是日军炮兵还在用零炮试探。
他知道山室宗武的部队就在前面。
第十一师团,正面的老对头。
打了好些天,自己的兵没让这个老狐狸占过什么大便宜。
这个师团和其他师团不一样,不骄不躁,死死缀着,打一下缩一下,总在等你露出破绽。
自己的反攻是有些成效,但是山室宗武就是不和你狠打。
越是这样的敌人越要小心——他可能整整一夜都在看着你,等着你露出撤退的尾巴。
方先觉放下望远镜,把山地第一师师长谢晋元叫到跟前。
递给他一根烟。
谢晋元也不客气,接过来点上。
"最后一批撤的时候,你们师先不忙跟着走。"
方先觉说。
"往北边多放几个警戒连,把工事里的灯火留几处,哨位不要全撤。只要还有夜哨在,山室那家伙就不敢摸得太快。"
谢晋元点头:"明白。我让三团再顶两个钟头,把火油灯点起来,隔一段留一个哨。"
方先觉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钟头够不够?"
"够。三团是好样的,让他们打阻击都打得下来,留个哨算什么。"
谢晋元当然信自己的部队,抽完烟,谢晋元又把方先觉的烟拿走。
方先觉也不恼,自己还能从参谋长那里顺。
那老小子可舍得花钱买烟。
方先觉又看向西边,然后对副官说:"给句容发电。"
"十五集团军已经开始西撤,我部按预定方案跟进,预计今夜可全部脱离接触。十八集团军动向尚未明朗。"
与此同时,青阳以西的官道上,薛越的十五集团军正在夜色中行进。
那真是一支庞大的队伍。汽车、骡马、独轮车、担架队,拖出去十几里长,像一条灰鳞长蛇在苏南的冬夜里慢慢蠕动。
车灯不敢开,马蹄包着破布,队伍在星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总归是被日军飞机炸怕了。
士兵们的枪背在肩上,被冻得缩着脖子,有人的手冻裂了,缠着破布条;有人的绑腿散开了,一边走一边弯腰系;担架队的人换着班抬伤员,轮下来的人缩到路边的沟里喘几口气,又爬起来追上队伍。
没有人抱怨。从淞沪撤下来的就没有抱怨路不好走的。
能撤下来的小路比南京的大道还让人高兴。
薛越骑在马上,走在大队中段。
他脸色被夜风吹得又冷又硬,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参谋们骑马跟在他身后,谁也不敢先开口。薛越的脾气他们知道,这种时候开口,多半要挨骂。
可薛越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时不时朝江阴方向看一眼,他知道自己的部队这一走,江阴以南的门户就彻底敞开了。
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还在江阴。
十几万人,就贴在江边上,像一扇被顶开的门里最后站着的人。
可他已经管不了了。
他薛越不是没担当,是不想在别人的棋局里当那个最先被吃掉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半里地,忽然勒住马。
"给罗卓颍发个电报。"他对赶上来的参谋长说,"就说我部已于今夜撤出青阳,按命令向常州转进。望罗兄速作准备。就这些,别的不要多说。"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压着声音说:"司令,我们这样走了,罗长官不会高兴吧。"
薛越看了他一眼:"高不高兴那是他的事。他要是真相信江阴能守,那就守。陈长官留了话给他,我们插不上手。但我薛某人不能这点情分都不给。电文发短一些,他自然明白。"
参谋长应了一声,拨马去发电报。
薛越重新催马向前。
马蹄踏在冻土上,咯哒咯哒,一下一下,像踩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终究还是发了这封电报。这封电报发出去,他和罗卓颍之间那点同僚的情分,就只剩下电报上那几个字了。
可他不得不发。大部队一动,瞒不住江阴。与其让罗卓颍天亮后自己发现青阳空了,不如把话说在明处。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这封电报在凌晨时分送到了罗卓颍手里。
那时罗卓颍正烦躁的睡不着觉,只能坐着抽烟看书。
看书也看不进去,只能盯着墙上的地图看。
司令部设在一座旧宅子里,堂屋中间生着一盆炭火,把墙上挂的那幅五万分之一的地图照得半明半暗。
罗卓颍已经看了一个多钟头。
几天前陈诚走的时候专门叫罗卓颍到跟前,拉着他的手,拍着他的手背说:"江阴就交给你了。"
可地图看多了,他也清醒。
优势是优势,可战场态势已经变了。
无锡和青阳一空,江阴就成了孤出头来的犄角。
自己的十八集团军十几万人挤在江边这一小块地方,被围死一样是死。
要塞再险,也顶不住四面八方同时漏风。
这个道理,他罗卓颍打了半辈子仗,怎么会不懂?
他不是不懂,是心里有不甘。
这种不甘,一半是军人对失守的抗拒。
江阴是长江的门户,是他守了半个月的地方,说放就放,放给日本人,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另一半,是军中以陈诚为首的土木系和陆诚兄弟背后的新陆系越来越明显地分成了两股力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军方两大势力,就是陈系和陆系。
他罗卓颍是陈诚的左膀右臂,这在军中人尽皆知。
而陆诚,不过是个中将,靠着兄长陆镇的势力和自己的那点战功,这几年蹿得比谁都快。
现在一个中将上来就指挥他这个陈系大员,他不可能没有想法。
他原以为陆诚会识趣。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该让唐生志来传达命令——唐生志是卫戍司令,一级上将,由他出面,罗卓颍面子上过得去,将来在陈系里也说得过去:不是我罗卓颍不听命令,是长官下了死令。
或者至少,陆诚的语气软一些,打个电话来商量商量,递个台阶。
可陆诚偏不。直接以卫戍副司令的名义下令,一字一句都是"立即""不得延误"。
一个中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他若不回一句硬话,以后在土木系中还怎么站得住?
所以他回了一封"陈长官离任时曾有明确交代,江阴要塞不得轻弃"。
他知道这封电报会怎么被解读。
没关系。
他要的就是让别人知道,他罗卓颍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捏得动的。
他拖几天,等着陆诚再派人来商量,那时候再给个台阶下。
撤,也是他罗卓颍主动愿意配合,而不是听你陆诚一纸命令就动。这一字之差,在军中就是天壤之别。
他想得很好。
他甚至想好了见到陆诚派来的人时该怎么说话:先谈江阴的形势,再谈部队的难处,最后叹一口气,说既然副司令坚持,那职部只好从命。这样,面子保住了,部队也保住了,将来陈系那边问起来,他也问心无愧。
但他没等来陆诚的人,更没等来唐生志的电话。
他等来的是南京官邸里的那部红色话机。
电话铃响起来时,罗卓颍刚坐下端起粥碗。熬了一宿,天快亮时参谋端来一碗白粥,配一碟酱菜,他还没喝上两口。
电话铃在里间的桌上响起来,急促、尖利,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参谋进去接了,片刻之后脸色煞白地出来:"司令,是上边。"
罗卓颍的手一抖,粥碗往桌上一搁,溅出几点米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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