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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埠边逢客访,牌底遇水生

  第11章 埠边逢客访,牌底遇水生 (第1/2页)
  
  天刚蒙蒙亮,雾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糊在武馆的院墙上,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曹汶攥着斧头劈柴,每一下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连后颈那道旧疤都跟着一抽一抽的疼。鞋底沾的泥早干了,硬邦邦一块硌在脚弓上,走一步磨一下,他嫌麻烦,始终没抬脚蹭掉。
  
  抬眼擦汗的时候,眼角扫过东边的院墙。青砖垛子缺了一小块角,砖面上留着几道斜斜的抓痕,还挂着半片干枯的葛藤叶——分明是夜里有人翻墙蹭下来的。
  
  他斧头顿在柴墩上,没吭声。
  
  墙根砖缝里,有只死蟑螂,仰着壳,蚂蚁在它肚子上爬来爬去,忙得团团转。曹汶扫了一眼,接着挥斧头劈柴。
  
  清早伙房给的稀粥寡淡如水,两碗下肚也填不饱肚子,胃里时不时泛起一阵阵空荡荡的抽疼。
  
  井台那边传来木桶磕碰石头的哐当动静,是冬生。小孩子扛着半桶井水,步子踉踉跄跄,木桶的沿口不停往外溅水,一路洒得青石板地面到处都是湿印子,裤脚整片浸得湿漉漉沾着泥。冬生拎着两只空水桶跑过来,棉袄扣子错了位,半边衣襟露在外面,嘴角还破了一块,渗着血点。跑到柴房门口,他先探脑袋左右瞅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管事学徒盯着,才弓着身子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话,气息都放得极轻。
  
  “汶哥。”
  
  曹汶把斧头斜靠在石墩侧面,转过身,手指不自觉来回蹭裤腿的布料,这是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改不掉的习惯。
  
  “大门外头,老槐树底下,杵着个穿靛蓝短褂的男人。”冬生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不停舔嘴角,“连着两整天都守在那边,眼神总往咱们院墙里面瞟。我一早出去挑水撞见的,其余师兄弟只顾着忙活手里活计,压根就没留意这么个人。”
  
  顿了顿,小孩声音压得更低,抖得跟风吹树叶似的。
  
  “还有昨儿后半夜,我起夜撒尿,看见个黑影翻东边院墙,就往柴房这边摸。我跟着走了两步,那人听见动静,嗖一下就翻出去了……我、我没敢喊人。”
  
  靛蓝短褂。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曹汶心口猛地往下沉。当初在宋州码头逃难的时候,他见得多了,济水帮码头干活的帮众、管事,最常穿的就是这种耐脏耐磨的靛蓝色粗布褂子,风吹日晒不容易显脏。
  
  脑子里毫无来由晃过从前在河滩见到的一堆碎贝壳,白花花晒在烂泥滩上,是当初交出木牌那人倒下的地方。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把纷乱思绪拽回眼前。
  
  “模样你看清楚多少?”曹汶压低声调问。
  
  “离得远,脸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冬生皱着眉头使劲回想,“人很瘦,骨架倒是宽,手上黑乎乎一层,像是常年搬货渗进皮肤,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曹汶眉头拧起来。
  
  得,合着夜里摸进来的人,让冬生撞见了。
  
  “你跟别人说过没?”
  
  “没、没有。”冬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怕……”
  
  “别跟任何人提。”曹汶压低声音,“就当没看见。该干活干活去。”
  
  讲完,冬生把木桶往门边地上重重一放。木桶底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水给你搁这了,我得赶紧回去清扫回廊,待久了被管事逮住,少不了一顿数落。”
  
  说完,小孩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跑开,扫帚摩擦石板地面沙沙的声响,一点点往远处消散。
  
  曹汶弯腰掬起一捧井水扑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贴在面皮上,稍稍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烦躁。
  
  济水帮的人,已经摸到武馆门口。
  
  可明面上,自己和济水帮之间,半分过节都没有。唯独怀里揣着的那一块鱼纹木牌,才是祸根。难不成他们已经查到木牌落到我的手上?还是仅仅过来打探线索?他完全拿不准。
  
  手掌隔着两层粗布按在胸口,木牌坚硬的棱角硌着胸口皮肉,实实在在的一块硬物。
  
  罢了。猜来猜去也没有用处,真找上门,只能见招拆招。
  
  他重新握起斧头,一下接着一下劈砍木柴。砰砰的声响回荡在空旷柴房。日头慢慢往上爬升,武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练武学徒呼喝练功的喊声,伙夫搬运柴捆的嘈杂,仆役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乱糟糟揉作一团。
  
  没熬多久,从前院方向传过来仆役高声通报的声音,穿透一重又一重院落,飘到后院柴房。
  
  “码头济水帮来人登门求见馆主!”
  
  曹汶手里斧头猛地一顿,木柴卡在石墩缝隙当中,裂开一道大口子,淡黄色的木纹理暴露在外。
  
  片刻功夫,一名小跑腿的小厮急急忙忙冲往后院,直奔柴房。
  
  “曹汶!馆主叫你,立刻去前院厅堂,外头有客人要见你!”
  
  曹汶眉骨往上挑了挑。济水帮过来拜访,不去找馆主商议事务,反倒点名要见自己一个打杂劈柴的杂役,这事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他把斧头稳稳搁在石墩上,拍干净手掌上沾满的木渣,顺着长廊往前院走。脚边滚落一块干透的土坷垃,他抬脚随意踢了一下,土块没滚出去多远,撞上台阶直接碎成细小尘土。
  
  厅堂里,陈管事正站在案边喝茶。四十来岁年纪,精瘦精瘦的,一身靛蓝短褂洗得发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断口处的疤拧成一团,指甲缝里嵌着厚厚的黑油泥,像是常年泡在货堆里染的,洗都洗不净。
  
  看见曹汶进来,他放下茶碗,拱了拱手,话说到一半会卡壳。
  
  “这位……就是曹小兄弟吧?久仰。”
  
  馆主坐在椅子上,眉头皱着:“陈管事,你说码头仓库出事,找我这学徒做什么?他一个劈柴挑水的,懂什么仓储门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陈管事摇摇头,顿了顿,“武馆前阵子库房丢粮,满院子人都盯着粮食数,唯独这位小兄弟,站在门外头,就看出锁是往外撬的,墙角土被动过。这眼神,码头上缺。”
  
  他往前踏出小小的一步,压低说话音量,声音仅仅只有周遭几个人能够听见。
  
  “况且。若是小兄弟愿意随我跑一趟码头。事情办完之后,我会告诉你一桩旧事。一桩,关于那块刻着鱼纹的老旧木牌的旧事。”
  
  曹汶呼吸骤然一滞。
  
  胸口衣襟底下,那块冰凉木牌,好像跟着沉下去几分。
  
  济水帮果然知晓鱼纹木牌的存在。
  
  可瞧陈管事这副模样,他只是有所怀疑,反复打量自己,却根本不知道木牌如今正揣在自己身上。
  
  得,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嗨,风险同样明晃晃摆在眼前。一旦跟着这人去到济水帮码头,彻底展露自己察言观迹的本事,济水帮往后必然牢牢记住自己这么个小人物,无穷无尽的纠缠躲不开。可若是就此回绝,想要打探木牌背后埋藏的秘密,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说不定一辈子都摸不到线索。
  
  脑子里冷不丁蹦出来之前逃亡路上,遇见的那名受伤曹氏族人,那人不停咳嗽,胸腔发出呼噜呼噜破碎声响,画面一闪,转瞬又被拉回厅堂的现实。
  
  曹汶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攥紧,一层薄薄冷汗浸透掌心。
  
  “行吧。我跟你去码头看一看。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查出什么端倪,只能尽力试着瞧一瞧。”
  
  馆主坐在木椅上,嘴唇动了动,原本打算出言劝阻。转念一想,库房失窃的嫌疑依旧扣在曹汶头上,出去一趟,说不定还能牵扯出来别的线索,便把劝诫的话语咽回肚子,只淡淡叮嘱一句,在外切莫惹祸,务必早些返回武馆。
  
  就在他刚要抬脚跟着陈管事往外走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撕心裂肺的,划破了一院子的安静。
  
  “死人了!井台边死人了!”
  
  陈管事眉头挑了一下,馆主猛地站起身。
  
  曹汶心里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就是——冬生。
  
  众人一窝蜂往后院赶。井台边上围了几个扫地的仆役,个个脸色煞白,指着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曹汶挤进去一看。
  
  真的是冬生。
  
  小孩脸朝下趴在泥地里,后脑凹下去一大块,像是被钝器狠狠砸的,血顺着头发渗进泥里,洇出好大一片黑红。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啃过的糠饼,饼渣子从指缝里露出来。他那把天天拿的竹扫帚,掉在井台台阶上,帚苗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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