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埠边逢客访,牌底遇水生 (第2/2页)
井沿的青石板上,留着半个湿漉漉的鞋印,鞋型窄窄的,鞋底纹路很细碎,不是武馆仆役常穿的粗麻鞋。
曹汶站在人群边上,手心一阵阵发凉。
得,还是晚了。
就因为多看了一眼翻墙的黑影,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
凶手肯定就是昨夜翻墙的人,估摸是怕冬生认出来,干脆杀人灭口。下手这么狠,半点余地都不留。
馆主脸色铁青,喝令二管事立刻封了院门,所有人挨个盘问,彻查此事。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吆喝声、脚步声搅成一锅粥。
陈管事也跟着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尸体,脸上没什么太大波澜,像是见惯了这种事。他侧过头,凑到曹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码头那边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天。但小兄弟最好早点给个准信。有些事,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曹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日头慢慢爬高,雾散了点。风刮过井台边的歪脖子柳树,枝条晃来晃去,扫过地面的血迹。
曹汶没再回柴房,跟馆主告了声假,便跟着陈管事出了武馆大门。
离开武馆,跟着陈管事穿梭在码头周边的街巷。河道吹来的风裹住河水腥气,一股一股往鼻腔里面钻。河面之上密密麻麻排布大小漕船,桅杆林立,脚夫的吆喝声、商贩讨价还价的吵嚷、船夫的号子,乱糟糟混杂在一起。路边泥坑当中扔着半块啃咬剩下的菜根,泡得发胀腐烂,曹汶路过,目光扫过,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一路穿过一排排摊贩货摊,终于抵达济水帮独占的临河大仓库。厚重的实木大门向两边推开,一股混杂霉腐、桐油、草药的怪味道扑面而来。仓库内部光线昏暗,仅仅高处几扇狭小气窗漏下来星星点点天光,绝大部分区域全都沉在浓重阴影底下。
仓库靠墙角地面,躺着一只风干大半的死老鼠,躯体蜷缩干瘪,皮毛褪得乱糟糟。曹汶视线扫过去,没有多管。
地上,留着一层极淡的脚印。不是搬运货物脚夫那种宽大厚重的鞋印,鞋型窄小,步距均匀,来人行走的时候,刻意放轻脚步,尽量不留下痕迹。货物堆码也有古怪,表层货箱摆得整整齐齐,可内层几排箱子位置微微偏移,明显被人翻动过,完事之后又刻意复原伪装,手法老练,不是普通毛贼。
陈管事站在仓库大门边上,没有往里深走。
“这批货,数目没有少。”他口吃,每说几句便停顿,“金银绸缎,一样没丢。可仓库里面,多出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痕迹。帮里不少老伙计轮番过来查验,全都摸不透其中门道。”
曹汶没有应声,放轻脚步,顺着货箱之间狭窄过道慢慢往里走。旧伤被河风吹拂,一阵阵钝痛。眼睛仔细扫过四壁梁柱,麻袋缝隙,地面砖缝。
仓库靠内侧,一根粗壮的承重木柱,闯入视线。
木柱下半截,刻下三道很深的平行划痕,刀刃凿刻进去,木头翻起细碎木刺。三道刻痕长短一致,间隔均等,像是某种人留下来的隐秘标记。
曹汶脚步停下,蹲下身,凑近仔细打量划痕深浅。刀口新鲜,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
是谁刻在这里?刻下这三道划痕,又代表什么含义?
他没有当场开口向陈管事说出自己的发现。现在手里筹码太少,把全部观察一股脑倒出去,只会任人拿捏。
起身转身准备往回走,视线余光扫过仓库最角落,一堆废弃麻布杂物堆。
那里面,扔着一件破旧的厚布袍子。布料磨损褪色,多处撕裂。那布料纹理、纱线粗细,和之前武馆库房失窃,二管事搜出来的那一小块破碎残布,一模一样。
两股相隔很远的案子,此刻,悄然扣到一处。
曹汶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济水帮内部,有人去过武馆库房。要么,就是两边背后,是同一拨人在暗中搅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慢慢退回到仓库门口位置。
陈管事看见他走出来,立刻迎上来。
“小兄弟,可有看出什么名堂?”
“眼下还不好下定论。”曹汶淡淡回话,“我需要再看一看,有些地方,还没想通透。”
陈管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逼迫追问。
“也罢。既然小兄弟已经来过,承诺我不会食言。咱们寻个码头边上的石头,坐下说那木牌的旧事。”
二人走出昏暗仓库,河边风更大,吹得衣摆不停拍打腿侧。找了两块被河水浸得冰凉的大石头,并肩坐下。河浪一下一下拍打堤岸石块,哗啦哗啦响。远处漕船的船工呼喊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陈管事指尖摩挲左手那道断指旧疤,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话时不时卡顿。
“那块刻鱼纹的木牌。是济水帮过世老舵主贴身物件。老舵主亡故之后,木牌就此失踪,帮里上下,还有宋州曹氏那边,都在四处搜寻此物。”
曹汶坐在石头上,身体微微绷紧,不插话,安静听下去。
“木牌上面,记着一条谁都不知道的暗路。”陈管事压低音量,目光警惕扫过码头来往行人,确认没人靠近偷听,才继续往下讲,“一条能够绕开官府关卡,连通宋州直达珩州的水陆货运密道。谁把木牌攥到手里面,谁就能拿捏住这条南北往来的商运命脉。”
曹汶脑子里面嗡嗡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曹氏宗族,济水帮。两边都在疯狂寻找这块木牌。自己当初阴差阳错,逃亡之时,把此物带出曹氏大院,等于怀里揣着两拨势力都拼尽全力抢夺的筹码。
得,好家伙,这哪里是一块木牌,这是块催命符。
嗨,偏偏就落在我手上。
“该说的,我已经尽数告知。”陈管事转头看向曹汶,“往后若是你琢磨出仓库怪事的线索,随时可以来码头找我。”
陈管事也没留,只在后面喊了一句:“曹小兄弟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码头找我。”
曹汶点点头,起身,辞别陈管事,顺着来路折返武馆。
回到武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曹汶绕回自己住的偏屋,插上门,走到床边。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缝漏进来几缕薄薄天光。
曹汶背靠门板站定,确认屋外院巷之中没有脚步声,才伸手,慢慢掀开内层衣襟。
从贴身位置,把那块旧木牌取出来。
往日大多是在夜里昏暗灯火之下匆匆一瞥,今日从济水帮仓库出来,外面天光尚可,木牌握在掌心,他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木牌背面。
鱼纹刻面世人皆知。而木牌另外一面,刻着一行极细极浅的小字,刻痕浅得几乎要和木头纹理融为一体,稍不留意,就会彻底忽略。
他把木牌举到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下,眼皮微微眯起,瞳孔凑得极近,一字一字辨认。
遇水生门。
四个字,浅浅浮在木面。
遇水生门。
水,是济水?是运河?还是码头河道?生门,又指代生路,还是一处具体地点?
四个字摆在眼前,谜题不但没有解开,反倒多出一重巨大疑团。
曹汶指尖摩挲那几道细若发丝的刻痕。木头表面被岁月打磨,触感温润冰凉。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漫进小屋。远处码头方向,传来船只归岸悠长低沉的号子声,隔着好几条街巷,朦朦胧胧飘进屋子。
院墙另一边,柴房的方向,依旧传来砰砰劈柴动静。是受罚的周烈,还在发泄一肚子火气。劈砍的声响隔着几道土墙传过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曹汶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方才在济水帮仓库翻看堆叠货箱的时候,手掌侧边被木箱毛刺蹭破一小块皮肉,细小伤口渗出血丝。
他把手掌抬到嘴边,舌尖轻轻舔了舔破损处。
咸的。
木牌被他重新塞回衣襟,牢牢贴身收好。
就这么靠着门板站着。
屋子里静。只有窗缝钻进来的晚风,拂动墙角干草,发出细碎沙沙动静。
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眼前等着自己的,究竟是生门,还是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