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她只叫编号不叫名字 (第2/2页)
女人已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零七八。”她说。
“嗯。”
“在这儿别问东西以前是谁的。”
“行。”
“也别问人。”
她说完就走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昨天到现在,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编号,一个名字都没有念过。
登记的时候记名字的是另一个人。发工牌的时候她只报房号和床号。点名她念编号。刚才那个人报了名字,她连头都没抬——不是她不敢,是她根本不接这个茬。
他往食堂走。
走到一半他又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次。
那三个字里,他现在能确定的只有第三个字是三点水。第二个字有个木字边。第一个字实在看不出来。
他把这两条记住了。
他没有再抠。抠多了塑料会花,一花就更看不清了。
食堂是平房,一排四个打饭窗口,只开两个。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图钉别着几张纸。纸是新换的,边角还没卷。他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最上面一行是“上周业绩”,下面是一列编号,编号后面是数字。
数字从上往下越来越小。最后两个编号后面画了红圈。
他把木板的位置记住了:进门左手边第三根柱子,抬头正好能看见。
打饭的是两个本地人,一人一勺。前面那勺是米饭,后面那勺是菜。菜是白菜炒粉条,油汪汪的。
他排在队伍里,一边往前挪一边数。
数窗口的出勺次数。两个窗口,一分钟出四十一勺,一勺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开饭,七点十分收摊,三十分钟。
三十乘四十一,一千二百三十。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栋楼三层,一层一百三四。三层加起来四百上下。
一千二百三十,是三栋楼的量。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没有再想下去。
食堂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刚才那个王建国。
“划一道是什么意思?”
“划一道就是他这名字不算了。”
“那他叫什么?”
“他就叫三零五四。”
问话的那个人“哦”了一声,往前挪了一步。
队伍最前面,王建国正在打饭。
打饭的人问他编号,他愣了一下才报出来。报完他自己也停了半秒,好像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对不对。
他端着饭走到墙边,没有找地方坐,站着就吃完了。
吃完他把饭盆放回去,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木板。
他没有找自己的编号——他找了半天,才想起来现在该找哪一行。
那个不说话的年轻人站在食堂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垂着。他没有打饭。他就站在那儿,看谁进,看谁出。
陈九斤排在他们后面,听着,没有说话。
打完饭他端着盆,坐到王铁柱旁边。
王铁柱正在吃,嘴里塞得很满,看见他过来还往旁边挪了挪。
“铁柱哥。”
“嗯?”
“三零七第八张床,上一个是谁?”
王铁柱嚼东西的动作没停。
“不认识。”他说,“来了两天就走了,话都没说过。”
【他在这屋住了七个月。】
陈九斤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把王铁柱这句话在心里放好,跟昨天夜里黑暗里那句“自己走的”放在一起。两句话对不上。对不上的话他不急着弄明白,他只把两句都记着,记得清清楚楚,连语气都记着。
三年催收教过他一件事:一个人第一次撒的谎,往往是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要保什么。等他想清楚了,第二次就编得圆了。
所以第一次那句最有用。
他吃完,把饭盆送回去,走出食堂。
天已经全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
那张纸还在。纸上有他妹妹的名字,有他妹妹的年龄,有一串床位号,还有一个红章。
那张纸上写着的,全是这地方不让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