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骨墙递话·海底人家 (第2/2页)
老人的指腹在印文上一寸一寸摸。摸得很慢,寸寸都过了一遍。摸完,他把拓片贴上额头,贴了很久。
然后抬手,在墙上敲。
灯语只回两个字,经骨墙传上舢板。
齐三师傅译出来,嗓子是哑的:
“灯在。”
——
四只手握在一处。
老人用掌心把秦川从头读到脚。读到腕,读到肩,忽然浑身一抖,抓着他的手往掌心里写,一笔一笔:
“海蛆。沉了四十年。”
秦川没动。
老人接着写:
“盐船来的。哪家盐,哪家的蛊。”
秦川后背一层汗。四十年,秦家的暴躁、嗜赌、疯癫,他爹那口说不清楚的糊涂账——根子被人从盐里递进了锅。
他接着问解法。老人只写三个字:
“先交灯。”
龙骨下第二箱,开盖。
上层,鲸耳骨串成香漏,配一把锡壶滴水计时。一炷香撞一响。那声“叮”,是钟,更是催香。香断即催人续。四十年,香火没断过。
中层,油布包着《值更簿》。五姓轮更,登更记名。折在更上的名字旁边,全都点着黑。
最底层,半盒香灰,攒了四十年,压着半页《押运底单》。
首行小楷扎眼:
金条四十八根,分箱十七。
十七号箱,代号龙骨。就是脚下这只装着香、灵位和账的匣子。
香灰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黄铜腰牌。单字:秦。
牌背押痕被海虫蛀去大半,只余三个字可辨:押、不得移。
秦川把腰牌托在掌心,半天没往上递。
齐三隔着墙听完译文,半天没出声。
谁守灵,灵位是谁。一个“秦”字,把秦川爹那句“保商的名,原本该姓秦”,从话,落成了物。
同一夜,外沙。
周美玲蹲在虾酱摊后头数吊车。两辆卡车,三易其位。潜水服晾在栈房檐下滴水。一个账房先生出门,铅封掉了,落地一声轻响,被她抬脚碾住。
戳记两个字:贵记。
“死人的号,活人在使。”她把铅封用帕子包了,塞进袖口,“帖子约十六。钩子,今晚就下。”
她回滩上跟秦川对了个眼,两人没多说。秦川拍板:
“灵盒不动。留饵。”
“人赃并获。”
林秋月伏进断艏夹层。船长提灯候在外海。胡大海带护岛队封屿尾。
老人不肯挪窝。灯语一句怼出来:“灯是我接的。钩子来,我来挡。”
齐三在舢板上回敲三长两短,又添两个字。
“还账。”
——
候至四更,秦川把拓字墙末行读完。
末行墨色最新,四句灯语。
前三句拓全了:灯罩可换,账不可烂;器沉人沉,账在灯在。
第四句,被水蛀去两字,只露一个“令”字头。
秦川悬在灯前没动。
金陵丸沉的那一夜,恐怕不是失事。是奉令自沉。
他把译文敲上墙。舢板上,齐三师傅听完,只说一句:
“这话,先别叫‘哥’听见。”
五更头,海上来了条不点灯的吊驳。
弧光灯一柱插进黑水。绞车钢缆垂落,分毫不差,正悬灵盒上方三尺。
内鬼报的信,准得吓人。
秦川心里过了一下这份“准”。岛上知道灵盒位置的,五个指头数得过来。
气仓里,老人骨哨一声长音。
骨鸣墙、应骨、四十年不歇的“叮”,头一遭齐声炸开。满海都晓得了。
鬼哭礁,真哭了。
钩缆绞到三尺。老人推开仓口,就着弧光灯,一步一步,站上龙骨。四十年没弯过的脊背,把吊缆挡成一条直线。
秦川把水下灯举上去,照那张脸。
那张脸熟。熟得他愣在原地。
他同时抬手,三长两短,一记一记敲上骨墙。
舢板上,齐三师傅扶着船帮,一个字一个字听完那四记。
“齐,海,楼。”
烟第四回掉进海里。
“大哥……”他扶着船帮往下出溜,“你还在?”
弧光灯下,吊驳船舷有人俯身看下来。
腕上一圈青黑锚纹。
在灯下,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