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骨墙递话·海底人家 (第1/2页)
县里的文是上午到的。红头,两页。
“岛上物证,三日内移县代管。”
随文还夹一张报批单,《废沉船打捞许可》。签押一栏,白景堂三个字写得端正。批文落地之日,就是拔证之时。
许文静连夜誊。货单一份,黑账一份,誊成双份。原件锁进渔业社的公物柜,上三把锁。
“钥匙三把。”她把钥匙分开摆,“你一把,我一把,民兵连长一把。”
秦川接过那把,没急着揣。
他在本子上把第二潮的日子描了个洞。笔尖把纸都描透了。
“证一走,四十年白熬。”他把本子合上,“这潮,必须落底。”
工作组的车是上午十点上岛的。两辆,前头那辆的保险杠上还沾着县招待所前坪的黄泥。
车到栈桥,停了。
胡大海站在栈桥当中。
两天前他在王家饭桌上抖成筛糠。今天两条腿钉在桥板上,腰直得像根撑船篙。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后腰的汗把褂子洇湿了一片,可他记得周美玲那句话:滩上人看你的背,不看你的脸。
工作组组长摇下车窗。
“让让。”
“车能停。”胡大海说,“人不上岛。”
组长上下打量他一遍,笑了一声,转脸看别处,不看他了。这谎搪不过去,索性把话撂给后面:“白主任交代,船底下那些破烂,按废铁处理。你们拦,也是白拦。”
秦川一直坐在缆桩上剥花生。听完,把壳吹掉。
“废铁很贵。”
组长愣了一下。
“四十年沉船里的废铁,”秦川把花生壳拍拍手,“一斤顶你两个月工资。你回去问问白主任,拔的时候,要不要开发票。”
车没进成,掉头走了。胡大海保持那个站姿坚持到车轮声听不见了,才一屁股坐缆桩上,半天没起来。手心的汗在桥板上按出两个印子。
当夜,周美玲去了外沙。
贵记的帖子约十六。可帖子是死人的号,没人担保白景堂守规矩。她得住外沙,埋桩。
——
十五,三更。
鬼舌礁头,黑官船船长在民兵押护下上岸。四十年老规矩,每月十五,对灯交灯。灯语一明三暗,打到第三遍。
黑水死寂。
年轻人身上凉了半截。民兵的手已经往枪上摸了。船长站在礁头,脸灰的,他跑了半辈子船,知道应声断了是什么意思。
齐三师傅站着不动。
烟在指间烧。
忽然,隔两片水,海底那声“叮”应上来了,三长两短。
烟第二回烧到指头,他没觉。
“这不是对账的应法。”他嗓子哑了,往下压着,“是家里人的应法。下。”
——
秦川顺着墙音沉底。
四十米的能见度撑不了几步就归了零,进了淤泥带,眼前一块黑。他不看,听。金陵丸的轮廓一寸一寸描上脊梁骨:齐口断痕,艏部,最里线的凿茬发黑,吃透四十年海水。
最外沿,竟有半指新茬。
近几个月。有人在这道口子上补过凿。
四十年的坟,最近被人动过土。
秦川悬在水里,把这一笔记进心里。补凿的人,跟里头值更的,是不是一路?
淤泥带深处,手先出的事。
林秋月的腕子被人一拧,整个人倒插进泥里。等她反应过来,短刀已经贴上了自己的咽喉。对方的手很稳,压水是齐家的根,倒插泥里的角度是骂了四十年的架才练出来的火候。
千钧一发。
秦川在骨墙上敲了三长两短。
刀停住。离喉咙一指。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哑的,腕上一圈青黑锚纹。他收刀不语,就着黑摸林秋月的袖口认了认,转身游走,一路走一路回头。
林秋月出水,头发甩了一脸水,头一句话:
“再来。”
肠子一样的礁缝深处,一线火光。
铁钟形气仓,老船应急浮钟改的。仓口推开,里头一间榻板,一口铁锅,两坛腌菜。
一面墙,拓字。
密密麻麻,从顶到底。全是灯语拓的,一列一列,四十年写下来,寄不出去的信。
神位上,供着一盏引水灯。
罩口一道后配的集光圈,新旧茬口严丝合缝。灯是长明的。
老人盘坐如钟。耳骨早被水压废了,聋透。他靠墙听,靠手读。
齐三师傅把手里的阳印拓片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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