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萧云起夜训 (第1/2页)
司玄台的后院有一排平房,是方术值房,白天有人,夜里没有。值房的灯灭了,廊下很暗。
只有最里面一间亮着。那光不是火,是灵力,青白色的,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亮一下,暗一下,有节奏,快。
铁生从方术司送文书回来,走后院的小路,路过时停了脚。铜腿在石板上咔咔地响,夜里静,响得清。他想走轻一点,可铜的禀性轻不了,他索性借这响声数着自己到了哪间值房。
他从门缝往里看。
萧云起跪在地上。不是盘腿,是跪,双膝着地,面前搁了一块巴掌大的松木板——松木软,灵力刻得动,是刻阵用的练习板。跪是下势,铁生认得,练阵的人跪着刻,重心低,手才不飘。萧云起连姿态都省不得。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亮着青白色的灵力,像笔尖蘸了墨,只是那墨是光。灵力从指尖渗进木面,烧出纹路,不是焦的,是灵力在木面上走过的痕迹,青白色的线,细得像蛛丝。
那是一个阵。净水阵,一阶微阵,最简单的一种。最简的是根基,铁生想起自己头一回刻净水也是在陶面上,周伯说过,简阵刻不圆,大阵就歪。
但萧云起不是在刻阵,他是在练速度。
指尖从阵眼出发,走金行三个弯,走水行三个弯,走回路三个弯,闭合。一息。
铁生在门外数得很准,他屏着气看,那指尖快得像抹,九纹一气呵成,换了他自己得用十倍的功夫。
不对。铁生看出来了,第二个弯歪了,弧度不匀。不是弯的问题,是快了,快到指尖走过了头,线就偏了。
萧云起也看出来了。他把木板翻了一面,换新的松木面,重新刻。阵眼、金行三个弯、水行三个弯、回路三个弯。一息。这次第一个弯的角度对了,可第三笔回路的闭合差了一丝,阵纹没接上,差了不到一毫。
差一丝,也是快出来的。铁生在门外看懂了:萧云起求的是速,速到极限,准就差那么一发。
萧云起的手停了,指尖悬在木板上,灵力还亮着。他盯着那个差了一丝的闭合口看了两息,然后翻过木板,重新刻。
一息。又翻。一息。又翻。
铁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一面接一面地刻。每一面都是一个净水阵,每一面都差一点,不是差很多,只差一丝一毫。但差了就是差了。
翻木板就是认错。铁生站着没出声,他见过匠人反复磨一件物,萧云起练的是同一股劲。
萧云起面前已经堆了六块木板,每块两面,十二面,十二个净水阵,没有一个完美闭合的。
铁生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萧云起没抬头:“谁。”
“我。”
萧云起的指尖在木板上停了一下,灵力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他继续刻。
“这么晚。”
“方术司的文书,送回来了。”铁生站在门口,“萧校尉你在练什么?”
“三息成阵。”
铁生没有说话。三息,一个阵。他掂过这个分量:自己刻净水要半刻,萧云起压到三息,差的不是手,是命。
周伯教他净水阵的标准刻法,学了三天,铁生第二天就刻成了,但那是用笔、用朱砂,在陶面上画。周伯说过,画阵最忌心浮,手一浮,线就飘,线一飘,灵力走到那里就要散。他当时不信,后来在第五矿所的走廊里,亲眼看见一个阵纹差了半毫,灵力从缺口漏出来,把半面墙炸开了。
萧云起是用灵力,用指尖,直接在木面上刻,不借笔也不借朱砂。这比用笔快,也比用笔难——灵力是活的,不像墨汁蘸多少就是多少,灵力从指尖渗出来,多一分则粗,少一分则断。
三息,一个净水阵,九纹,一息三纹,每一纹不到半息。
“你在追三息?”
萧云起刻完了这一面,最后一条线闭合。他低头看了两遍,然后把木板搁在旁边,拿起第七块。
“三息。”他说,“战场上三息。”
“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用剑。”萧云起的指尖在新木板上落下来,先点阵眼,一个圆,“剑杀人,一息拔剑,一息出剑,一息收剑,三息,一个人就没了。”
铁生保持了沉默。
“方术慢。”他的指尖走金行,第一个弯,弧度匀而稳,“刻阵、注灵、阵成、启动,最快十息。十息,在战场上够死三次了。”
“所以你在练三息。”
“三息,一个阵。不需要大阵,微阵就够了。”萧云起的指尖走水行,“净水阵不能杀人,但能滤水。在战场上,士兵喝了脏水会拉肚子,拉肚子会死人,比刀杀的还多。”
他第一次见这种死法是在瀚海边上的一座小城。城里守军六百人,井被尸首污了,喝了三天的水,能站起来的不到两百。城破那天其实还有一战之力,可人已经拉得脱了形,弓都拉不开。那座城里没有方士,一个都没有。
“一个净水阵,三息。”他说,“一杯水,一盏茶的工夫,六百个人就不必那么死。”
铁生立在门框旁,看着萧云起的手。那只手在木板上走,灵力从指尖渗出来,青白色的线很稳。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萧云起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长,从食指的指根横过手背直到腕骨,一寸半,白的,是旧疤。疤面的皮肤比周围的薄,光滑,没有毛孔。不是烫的,也不是烧的,是割的,刀或者剑。铁生一眼就辨出了来历:剑伤横在手背上,是正面接招才有的,萧云起挡过。
“那道疤。”铁生说。
萧云起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看得见。”
“月光。”值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疤在月光下白得显眼,比周围的皮肤白,像一条白线。
“剑伤。”萧云起说,“十年前,西域。”
铁生没有追问,但萧云起自己说了下去。
“跟穹族打。穹族的方术不走五行,走裂,裂阵术,直接用灵力打散对方的经脉。”
他的指尖走回路,第二个弯。
“我那时候用剑,剑很快,比穹族的裂阵术还快。我杀了他,但他,在我出剑之前,拍了我一掌,打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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