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萧云起夜训 (第2/2页)
他翻过手,手心也有一道疤,正对着手背那道——贯穿了。
“经脉碎了,从指尖到腕骨,半条手经脉废了。”
“后来呢?”
“后来,”萧云起的指尖在木板上走第三个弯,回路,闭合,“手废了,剑握不住了。握不住剑就当不了兵,不当兵干什么?”
他看着木板上的阵,这一次闭合了,差了一点,但比前面那十二面都好。
“学方术。”他说,“手经脉废了,不能走灵力了?不对,还能走。废的是剑经脉,方术经脉没废。两条路,一条断了,换一条。”
铁生停在门口,看着那只手——指尖亮着灵力,在木板上走,在刻阵。一只废过的手,一条断过的路,换了一条,从杀人的剑到救人的阵。
“三息成阵。”铁生说,“你要在战场上用阵。”
“嗯。”
“净水阵不杀人。”
“净水阵救人。”萧云起的指尖停了,灵力暗下去,他看着木板上的阵,“脏水能杀人,净水能救人。一个净水阵,在战场上能救一百个人的命。一百个。”
一百个是算出来的。铁生想起矿里那两百人,若当时有净水阵,少说能多活几十口。
萧云起放下木板,看着铁生。放下是收势,他说了那么多,末了看铁生一眼,像在确认这番话没白讲给墙听。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萧云起的脸上,刀一样的侧脸。可铁生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火,不是冷的火,是温的。
“剑能杀人。”萧云起说。
他顿了一下。
“阵能救人。”
又顿了一下。
“我要学后者。”
铁生在门边站着,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手——铜手,五根铜指,指尖的火行微阵,暗红色的。他用铜手刻阵,用铜手加热,用铜手在第五矿所的走廊里炸过煞·色。
他的铜手杀人,也救人。在漕船上修过舵,在破庙里分过饼,在矿所的地下救过两百多个人;可它也在煞·色追击战里、在矿所的走廊里砸过人。
铁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杀人的人,还是救人的人。也许都是。也许萧云起也是——他用剑杀过人,现在用阵救人,可那只手背上的疤还在,剑的疤。
铁生从门口走进值房,在萧云起旁边蹲下来,铜腿在石板上轻轻咔了一声。铜手搁在膝盖上,五根铜指没有动,他看着那块木板,等。
“萧校尉。”
“三息太难了。”
萧云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承认:“难。我练了两年,最快四息。”
“四息。差一息。”
“一息。”萧云起拿起第八块木板,“一息够了。够了生和死,够了杀和救。”
他开始刻,阵眼,金行。
铁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不打扰了。”
“嗯。”
铁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云起跪在月光里,指尖亮着,木板上又多了一条青白色的线。
他走出值房,走过廊下,走到后院。铜甲在院子里等着,铁心在里面,蓝光在甲缝中暗着,省着灵力,但一直在听——三百丈内的灵力传讯,铁生没有发,铁心也一直在听。
铁生走到铜甲旁边站着。
“铁心。”
蓝光亮了。
“萧校尉在练阵,三息成阵。”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他说剑能杀人,阵能救人,他要学后者。”
学后者是选。铁生听出了萧云起话里的决断,那只废掉的手没有废掉人,反倒把路指明白了。
铜甲的蓝光闪了三下。三下,好。
铁生看着铜甲,甲缝中的蓝光稳下来,亮着,像一颗星。他靠在铜甲旁边,月光从廊檐下漏进来,照在铜甲的甲面上,也照在他的铜腿上,一道白线。
“铁心。”
“三息。”
蓝光颤了一下。
铁生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三息太快了,铁心的灵力传讯最快也要一息。三息成阵,意味着一个人在战场上三息就能改变生死。太重要了,也太难了。
他靠着铜甲,看着地上的月光,那道白线。
后院很静。司玄台的更夫在远处敲了三下,声音穿过几进院子过来,已经散得不成点了。值房那边的光还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隔着半个院子看,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呼吸。
铁生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萧云起那一手一息九纹的功夫,和周伯教他画阵时说的那句“手一浮,线就飘”,说的是同一件事——都是在跟自己的手较劲,较到手听话为止。只是周伯说的是慢,萧云起要的是快,慢了不容易飘,快了还要求不飘,那就得把手练到不用想。
值房里,萧云起手里的第八块木板走到了最后一个弯。指尖在木板上走,灵力青白色,从阵眼出发,走走走——最后一个弯,闭合。
萧云起停了,指尖悬在木板上方,灵力还亮着。他低下头。
木板上的阵闭合了,九纹,三笔,一个圆。青白色的光在木板上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只剩下一圈焦痕,松木被灵力烧过的痕迹,九条线,一个圆,焦的,黑的。
萧云起看着那圈焦痕。
三息。
他的指尖开始发抖。不是冷,也不是累,是经脉——手背上那条疤下面的经脉在抖,从指尖到腕骨,那条被穹族裂阵术打碎过的经脉,在灵力走完三息之后发抖。
是经脉的旧伤在抗议,铁生若在也懂,就像他自己铜臂的滞涩。
萧云起放下木板,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那道贯穿的疤在月光里白着。他攥了一下拳,疤压在拳心里,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
手还是抖的,但松了。松了就是认了,那一攥一放,像跟旧伤和解。
他拿起第九块木板,重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