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阴差 (第1/2页)
铜镜里的光缓缓聚拢,老道人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
他看着叶开,没有立即回答。
“有一件事,须先与你说清。”
叶开抬起眼睛。
“先前所问,是求药救人,如今你问的,是起死回生。”
老道人语气平静,既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因为眼前的情形而略过这句话。
“这是第二问,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叶开没有犹豫,握住镜框的手稍稍抬高。
“道长,你说。”
老道人微微颔首。
“将镜子转过去,先让贫道看看他。”
叶开立即起身,将铜镜朝向病床,按照对方的指点,从老林面前缓缓移过,又照向床头与两侧摆放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
镜中的老道人看得仔细,目光在几处地方停留片刻,随后才重新开口。
“魂魄尚全,也未曾离体,这一步,替你留下了不少余地。”
叶开看向床上的人。
“能救?”
“有还阳之法。”
叶开的肩背不自觉绷紧了些,原本压着的呼吸也随之发生变化。
他将椅子往前挪开,给床边腾出位置,开口时已经没有方才的迟滞。
“需要什么?”
老道人没有急着让他拿药。
“先弄清楚,他如今是被人留住了魂,并非仍有一口气在。”
“贫道知道你手里有真药,肉身的病损、衰败,可以借药力修补,但魂魄留在躯壳之中,与魂身相合、生机流转,并不是一回事。”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药匣。
“所以,身体修好了,人也不会自己醒?”
“正是。”
老道人的视线落在病床上。
“他已身死,魂魄随之转阴,如今又被封住,陷在死寂之中,若贸然撤去封护,未必能醒,反倒可能先散。”
叶开刚刚伸向药匣的手停了下来。
他将手收回,重新握住铜镜。
“那就先不动,你告诉我,怎么把这一步补上。”
“返魂香。”
三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叶开记下这个名字。
“能让他醒过来?”
“可助死寂之魂复苏,再以法相引,尝试使魂身重新相合。”
老道人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这里无须招魂,他的魂就在身体里,要做的,是让已经断开的生机重新接续。”
叶开听明白了。
药没有白找,眼下缺的也不是另一种能够治病的东西。
他需要把老林从已经发生的死亡里拉回来。
“哪里有?”
“制香所需之物,寻常山川难得,要往阴阳交界之处去找。”
老道人停了一下。
“酆都。”
叶开握着铜镜,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地方,他自然听说过。
可从眼前这位口中说出来,显然与自己以前知道的那些东西,不是同一回事。
“阴间?”
“酆都有路相通,沿阴路而入,才有机会寻到黄泉。”
屋里的灯光很稳,叶开却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窗帘。
外面仍是医院。
走廊里还有值夜的人,楼下偶尔能听见车声,所有东西都与平时一样。
老道人说的地方,却已经不在这些声音能够抵达的范围里。
叶开收回目光。
“东西找到,再配上药,就能把人救回来?”
“还需施法,而且逆行生死,魂身要承受的反噬,终究落在他自己身上,不能只凭外物担保。”
老道人没有把话说满,却也没有用一句凶险将他挡回去。
“眼下魂全、身在、真药已得,已经有了往下做的根基,先将能准备的准备妥当。”
叶开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一个现在没人能保证的结果,而是将酆都、返魂香几个字记进手机,随后重新看向镜子。
“我去找东西,这边能撑到我回来吗?”
老道人没有立即作答。
他的目光移向病床一侧,示意叶开将镜面往下压一些。
那里摆着一块颜色暗沉的铜片,边缘压着符纸,露在外面的一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叶开先前没有仔细看过。
此刻靠近,才发现铜片旁边还放着几枚同样的东西,只是表面的色泽要新一些。
“这些,换过?”
“不清楚。”
叶开抬头看向门口。
“我去问。”
他没有碰那些东西,将铜镜放稳,走过去打开房门。
负责守魂的中年人就在隔壁,听见叶开叫他,很快便走了过来。
“怎么了?”
“这边的镇物,是不是换过?”
中年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换过一次。”
叶开侧身让他进来。
“什么原因?”
中年人正准备回答,目光落在铜镜上,脚步忽然一顿。
镜中映出的并不是病房。
那位老道人正看着他。
中年人怔了片刻,随即站直身体,朝镜中郑重行了一礼。
老道人略一颔首,目光仍然落在铜片上。
“内封尚稳,外镇却受过冲击,留下的阴气也不像魂魄自然散逸。”
中年人的神情立即变了。
他看了看叶开,声音低下来。
“有人来拘过林院长的魂。”
叶开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开口。
“人?”
中年人摇头。
“我们平时管那种东西,叫阴差。”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开看向病床,又望向门口。
他白天进来时,只知道这里一直有人轮换守着,也知道这些人替他保住了老林。
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他们守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来的?”
“林院长断气后的那一晚。”
中年人走到床侧,检查了一眼镇物,确认没有变化,才继续说道:“当时我们正在这里维持封魂,事情发生得很快,后来才从监控里把外面的经过补全。”
叶开抬眼。
“有录像?”
“有。”
中年人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台平板。
屏幕亮起,一段走廊监控被调了出来。
叶开将铜镜立在旁边,自己接过平板。
画面里的地方,他刚走过。
走廊灯亮着,病房门关着,一名值守人员坐在门外,远处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中年人伸手点了一下进度。
“从这里看。”
叶开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值守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重新望向走廊,动作与先前没有什么区别。
几秒后,他忽然坐直了。
门前的地板上,多出了一道暗色的痕迹。
不大。
起初像是有人不小心洒了一点水,直到画面放大,才能看清前端宽、后端窄的轮廓。
一只脚印。
叶开皱了皱眉,手指压住屏幕,往回拖了一小段。
值守人员仍旧坐在那里。
地面是干的。
画面继续往前,那道脚印就这么缓缓浮了出来。
没有人从那里走过。
叶开重新按下播放。
录像中的值守人员已经起身,低头看了看地板,又抬头望向走廊两侧。
就在他弯腰查看时,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又多出了一只脚印。
这一次,连形成的过程都能看清。
先是一点暗色,随后向周围慢慢扩散,脚掌、脚跟,逐渐印在光洁的地砖上。
值守人员猛地后退。
他退开的地方,很快出现了第三只。
走廊里依旧没有人。
叶开抬起头。
“他当时看不见?”
“看不见。”
中年人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也没听见脚步声,他后来跟我们说,最先觉得不对的,是后颈突然很冷。”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站住了,他一回头,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叶开看着录像。
值守人员确实转过一次身。
动作很快,甚至抬起手往后挡了一下,随后便向病房靠近,伸手敲门。
屏幕里的门打开了。
出来的人,正是面前这个中年人。
“我听见他敲门,便出去看了一眼。”
中年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那时候,里面已经开始不对了。”
……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动。
那一晚,房间里比平时更冷,床头一只浅铜盏中,原本平稳的火苗忽然往下一伏,几乎贴住了灯芯。
守在床边的老人抬起头。
他先看灯,再看向床上的老林。
人没有动。
被子也没有变化。
可压在床侧的铜片,却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
声音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铜面。
老人没有去碰铜片,先并指按住床头符纸,另一只手探向随身的布袋。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长。
原本贴在铜片上的符纸边缘,竟缓缓翘起了一点。
老人脸色沉下来,指尖掐诀,将一道法力压了进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床头的灯仍在原处。
床沿、枕头,以及老林的轮廓,被灯光投在一侧墙面上。
可其中属于人的那部分,正在慢慢抬高。
先是头。
随后,是肩膀。
老人立刻转头。
病床上的老林仍然闭着眼,后脑压在枕头上,胸口没有起伏,两只手也没有挪动分毫。
墙上的影子,却已经坐了起来。
那颗模糊的头颅垂着,停了一会儿,又一点点转向房门。
门外,中年人刚刚看见地上的脚印。
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前。
他正要低头辨认,后方忽然传来老人压低的喝声。
“守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拖曳声从面前传来。
沙。
沙。
像一截沉重的铁器贴着地面,被人缓缓拉动。
中年人猛地抬头。
敞开的门口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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