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阴差 (第2/2页)
可门上那块玻璃里,却映出了一道站着的轮廓。
很高,也很瘦。
头低着,肩膀不自然地向下塌,垂在身侧的一条手臂,长得几乎到了膝下。
那只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
中年人没有看清。
他先看了一眼身后。
没人。
再看门前。
仍旧没人。
只有玻璃中的那道影子,正慢慢抬起头。
它的脸没有露出来。
因为在它抬头的时候,玻璃里另外几道本该存在的倒影,竟被一点点挤开了。
走廊的灯。
中年人的肩膀。
远处白色的墙面。
都变得狭窄、扭曲。
仿佛那个东西正在贴近玻璃,距离已经近到,要将整张脸压上去。
中年人手腕一翻,掌心扣住一枚旧印,向门侧猛地按下。
低沉的震响随之传开。
玻璃中的轮廓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病床侧面的被单忽然向下陷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布料,扣住了床沿。
老人指尖压着符纸,另一只手将布袋里的镇物取出,重重压在铜片之上。
墙上那道已经坐起的人影,猛地向门口倾了一下。
床上的老林依旧没有动。
老人额角青筋浮起,口中的声音却没有断,压在镇物上的手掌也稳稳停在原处。
中年人没有回头。
他将旧印抬起,第二次落下时,门框上原本不起眼的几道纹路骤然亮了起来。
玻璃中的那张脸,终于停止了靠近。
沙——
拖曳声突然拉长。
地上的水痕被扯出一道细线,门前那股冷意猛地向外退去。
中年人紧接着跨出半步,指间符纸燃起,火光顺着门槛向两侧一分。
直到这时,病房里的铜盏才重新亮稳。
墙上坐起的影子晃动几下,缓缓落回床面。
老人没有松手。
他盯着灯焰与符纸,确认封护中的魂魄没有离体,又继续维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中年人回身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边的地面。
那里多了一只湿脚印。
与走廊中的一模一样。
它停在床头柜与病床之间,前端正对着老林垂在被子外的手。
只差半步。
……
平板的屏幕被按暗。
叶开没有立即说话,目光落在床边那块如今已经干净的地砖上。
中年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后来检查过,魂没离体,我们守住了。”
叶开缓缓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才又问:“那个影子,是老林的魂?”
“拘魂时显出来的异象。”
铜镜中,老道人开口。
“形动,魂未出,若当时封护被破,便不只是墙上多一道影子了。”
叶开的下颌微微收紧。
他将平板递回去,看向中年人。
“多谢。”
“这是我们答应替你守住的。”
中年人接过平板,没有再重复客气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床侧的铜片。
“那晚之后,外镇重新加过,轮值的人也增加了,这几日没有再出事。”
“它还会来?”
“不能因为退过一次,便当它不会再来。”
老道人的声音仍然平静。
叶开转过铜镜。
“怎么防?”
“先将这里两处相接的法力理顺。”
老道人示意中年人看向床尾。
“你们后来补了外镇,确实能拒阴,却压到了内封的一处行气,维持时,两边便要多耗一分力。”
中年人立即低头,顺着指点检查过去。
他起初只是认真听着,等到指尖落在其中一处时,神情渐渐变了。
那里确实有极细微的抵触。
平时轮换维持,尚且能够压住,可时间越久,多出来的消耗便越明显。
“原有封护不要撤。”
老道人看向叶开。
“你替他续住这一处,待外镇调整完,再缓缓收力。”
叶开依言走过去,按照镜中人的指点,将法力缓缓送入。
他没有接触老林,也没有试图探进封护中的魂魄,只将那一段暂时托住。
中年人立即动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道人偶尔响起的指点声。
片刻后,床头铜盏里原本有些细微摇晃的火苗,慢慢稳了。
叶开收回手。
中年人仍在维持法力,过了几息,忽然抬头望向铜镜。
他能清楚感觉到,原本需要持续压住的那股冲撞,已经缓和了许多。
同样的封护,比之前稳,也比之前省力。
“多谢前辈。”
这一次,他行礼时比刚才更加郑重。
老道人只是略一点头。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先有回魂草留其魂,再及时封护,少一步,都留不到现在。”
中年人看了一眼病床,没有说话。
叶开却记住了这句话。
他没有再去看那只脚印曾经停留的位置,而是将椅子往旁边挪开,重新拿起铜镜。
“这样够了吗?”
“可缓一时,若你还要远行,最好再备镇魂丹。”
“镇魂丹?”
“固魂定魄,使其不易受外力牵动,也能减轻长久封护的损耗。”
老道人解释得很清楚。
“丹力需借现有封护缓缓引入,无须解封,更不必将魂魄唤醒。”
叶开看向中年人。
对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摇头。
“我们手里没有这种成药,可以往其他地方问。”
“问。”
叶开回答得很干脆。
“材料也问,需要什么就列出来。”
说完,他又看向镜子。
“道长,你能炼?”
“能。”
老道人答得同样干脆。
“但药材要备,炼制也要火候,这不是取几味寻常草药,片刻便能出炉的东西。”
叶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缺的就是时间。
眼下有人守着,老林还能留住,可他不能把往后的每一步,都押在“来得及”这三个字上。
“有没有现成的?”
镜中的老道人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倒有一处,可以去问。”
叶开立即抬眼。
老道人的视线,落向放在一旁的背包。
“你从哪里取来的药方?”
房间里静了一瞬。
叶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始皇帝?”
“他能将自身维持到今日,当年替他求药的人,便不会只准备一张尚未补全的方子。”
老道人缓缓开口。
“真药迟迟不至,人却一日比一日衰弱,固魂、存身、拒阴,这些事情,他们总要想办法去做。”
叶开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座空荡荡的大殿,也想起石桌上封存完好的药匣。
当年有那么多人替始皇帝求药、推演、寻找进山之路。
有些人把命留在了山外。
也有些人将最后能做的准备,留在了那座陵中。
“所以,他那里可能还有?”
“或有成药,或有其他相近之物,须见过才知,贫道不能隔空替你断定。”
老道人没有将推断说成事实。
“但比起从头搜集药材,那里值得先去一趟。”
叶开缓缓点头。
随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丹药稳住魂,外面来拘魂的东西呢?”
“你身上便有可用之物。”
叶开的手探入怀中,将包着玉玺的布揭开一角。
青白色的玉质,在灯下泛出沉静的光。
中年人的目光落过去,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他见过直播中的画面。
可隔着屏幕,与这方玉印真正摆在眼前,感觉截然不同。
印钮上的玉螭伏着不动,细密的纹理间,却隐隐透出一种厚重得难以形容的气息。
“此玺承人间气运,可借以镇护,抵挡阴物侵扰。”
老道人看着那方玉印。
“不过,如何取其气、落其印,让镇护长久维持,还要与这里的布置相合,不能只将玉玺往床头一放,便当诸事无忧。”
叶开点头。
“这个也去问他。”
“正可一并问清。”
叶开将玉玺重新包好。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先做什么。
酆都要去。
返魂香要找。
但在离开之前,必须先把医院这边稳住,让守在这里的人有更充足的手段。
中年人看着他收起玉玺,迟疑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准备再进一次陵墓?”
“嗯。”
叶开走到置物柜旁,取回背包,打开内层,拿出另一只单独包好的药匣。
这一路上,它始终与给老林准备的那份分开放着。
封存没有动过。
数量也没有少。
叶开将它放到桌上,确认了一遍,又把从陵中带出的药方和两只辅药匣取了出来。
答应带回去的东西,都在。
镜中的老道人看了看药匣,又望向病床。
“你带回来的药,能解他的困境。”
“他当年替自己留下的东西,或许也能替此人争取一些时间。”
叶开合上背包,转头看向中年人。
“这里还得麻烦你们继续守着。”
“你放心。”
对方回答得很郑重。
“药的事情,我们也会继续联系,不会只等你那边。”
叶开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负责联络之人的号码。
虽然已经深夜,电话仍然很快被接起。
对方先问了一句医院的情况。
叶开看着床上的老林,握紧手机。
“有办法,我现在得去取几样东西。”
“去哪里?”
“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再去一趟始皇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现在?”
“现在。”
叶开的目光落在装着另一份真药的背包上。
“药已经找到了。”
“该让他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