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七章 风波 (第2/2页)
马彪往张山峰面前一站,像半截铁塔。
“小子,”
赵承业松开手,退后两步,“我再问你一遍,那地方,在哪儿?”
张山峰站直了身子,看着地上,没有看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承业脸色一沉,“马彪,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记住,别打死了,爷还等着他开口呢。”
马彪闷声应了,一步上前,蒲扇大的巴掌朝张山峰肩头抓来。
他是练过真功夫的,这一抓又快又沉,寻常人躲不开。
张山峰本能侧身,那巴掌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风——他毕竟是在山里跑惯了的,身法比镇上的孩子灵活得多。
马彪“咦”了一声,有些意外,随即眼神一凝:“小子,上回在巷口,是老夫子一句话救了你。今儿,可没人替你挡拳了。”
他不再留手,一拳当胸捣来。
这一拳带着劲风,张山峰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硬挡。
拳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廊柱,闷哼一声。
“张山峰!”
钱宝急了,就要扑上去,被石头死死拽住。
“别过去!”
石头急声道,“你打不过他!”
赵承业得意地笑了:“怎么样?现在愿意说了?”
张山峰扶着柱子站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
他抬起眼,看着马彪——那双平日温润敦厚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没采,也没看见。你打死我,我还是这句话。”
马彪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又一拳砸下来。
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存心要让这小子开窍。
拳头砸在张山峰胸口,张山峰又退了两步,撞翻一条条凳,却——没有倒。
马彪瞳孔一缩。
他这一拳,就算砸在青石板上,也能砸出个白印。
这小子瘦得像根竹竿,硬挨两拳,居然还站得住?
“你……练过?”马彪忍不住问。
张山峰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两拳擂得醒了过来,温温的,烫烫的,像一条蛰伏的蛇,缓缓转动了一下身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咳在青砖上的那一点血渍——正午的日头底下,那血渍边缘,竟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他愣住了。
赵承业也愣住了。
马彪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事,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的血……”
也就在这一瞬,温夫子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止。”
那一个字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进满堂喧哗之中。
马彪正要砸出的第三拳,竟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他面前的空气,好像凝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上回在巷口,也是这个声音,一个字,就把他挥到一半的拳定在原地。
满堂的喧哗,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温夫子长身而起。
他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这满堂锦绣之中,却像一棵松树立在花圃里。
他缓步走到张山峰身前,看了那点金色血渍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随即看向赵承业,又看向马彪。
“老夫教了半辈子书,只教过学生三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满堂,“第一,读书人不跪。第二,读书人不惧。第三——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抬起一只手,并指如笔,虚空一划。
满堂烛火,一齐摇了一摇。
赵鹤年案前那幅温夫子亲手写的“仁者寿”三个字,竟无风自动,纸面微微鼓起,像是那三个字要从纸上站起来。
“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温夫子看着马彪,“赵二公子,你要试试老夫这口剑么?”
马彪的额头,一滴冷汗滚了下来。
他练武二十年,什么样的杀气没见过,可眼前这老夫子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江,像海,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连指头都动不了!
“够了!”
赵鹤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主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沉得能拧出水:“温先生息怒!小儿无状,冲撞了先生,是赵某教子无方!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子给我拖下去!”
“爹!”
赵承业还要争辩。
“拖下去!”
赵鹤年厉声道。
————
赵承业被拖下去时,满堂宾客大气都不敢出。
赵鹤年亲自给温夫子斟茶赔罪,话里话外,全是“先生大人大量”“赵某管教不严”,可那眼睛,却时不时往张山峰身上瞟。
张山峰垂着眼,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也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站住!”
“老叫花子,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滚出去!”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隔着人群懒洋洋地飘进来:“滚什么滚。老头子来喝寿酒,怎么,赵家的门,还分三六九等?”
人群一分,唐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难得换了身干净衣裳,可那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怀里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一步三摇,活像随时要栽倒。
几个家丁想去拦他,他醉眼一抬,不知怎的,那几个家丁竟齐齐顿住,伸出去的手,又讪讪缩了回去。
满堂锦衣华服,都看着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头。
有人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不是桃花巷那个老酒鬼吗?”“他怎么来了?”“快撵出去,别冲撞了老爷……”
唐老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赵鹤年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赵鹤年一眼,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赵老板,别来无恙?”
赵鹤年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老头,可不知为何,这老头明明醉醺醺的,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来时,他却觉得后脊梁一凉。
“这位老丈是……”赵鹤年试探着问。
“讨酒喝的。”
唐老头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赵老板做寿,老头子来讨一碗寿酒,沾沾喜气。怎么,赵老板舍不得?”
赵鹤年自然不能当众说舍不得,只得亲自斟了一碗酒,双手递过去:“老丈请。”
唐老头接过那碗酒,没有立刻喝。
他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闻了闻,忽然笑了:“好酒。不过——赵老板,这酒里头,泡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满堂一静。
赵鹤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唐老头不紧不慢,端着那碗酒,踱到那株“金纹草”前,低头看了半晌,啧啧两声:“蛰龙涎……好东西。可惜啊,采早啦。龙还没醒,你们就急着拔它的牙。它要真醒了,头一个不饶的,就是你们赵家。”
他说着,把碗里的酒往地上一泼。
酒液泼在青砖上,洇开一片——那片水渍底下,竟隐隐泛着一点青气,转瞬即逝。
“赵老板。”
唐老头转过身,看着赵鹤年,“你赵家的手,伸得太长了。山里的东西,山里人自己都还没敢动,你倒先伸了爪子。好,老头子成全你——这碗寿酒,我喝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哈”了一声,把葫芦往赵鹤年面前一递:“喏,这碗寿酒,算我喝了。赵老板,记住了——武陵镇的天,要翻了。”
他说“翻了”两个字时,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不知怎的,满堂的人都觉得,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水里。
也就在这一刻——山那边,剑河上游飞瀑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极轻极沉,像是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深壑之下,翻了一个身。
紧接着,脚下青砖轻轻一震,屋梁簌簌落下灰尘。
正堂里几十盏烛火,一齐暗了暗,又一齐亮起来。
远处,剑河的方向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响,像是整条河的水,都在往上游倒涌。
张山峰心头剧震。
他想起周叔的话——地气一动,野物也要动;他想起那句“跟有人在山肚子里打呼噜似的”的闷响。
原来周叔听见的,不是打呼噜,是······
满堂宾客早已大乱,杯盏跌落,惊叫声四起,有人已经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赵鹤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乱跑的宾客,只盯着唐老头,一字一句:“老丈,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老头没答他,反而看向后堂方向,慢悠悠道:“后头那位,憋了一上午了,不出来透透气?”
后堂帘子一挑,走出一个灰袍道人。
那道人鹤发童颜,手持一柄雪白拂尘,走得不快,却一步就到了堂心,身法之快,几乎看不清。
他扫了满堂狼藉一眼,目光落在唐老头身上,又落在张山峰身上,最后落回唐老头,微微一笑:“贫道云游至此,本是为了一株草,不想——竟钓到了这么大一条鱼。”
“鱼?”
唐老头挠了挠头,“老头子瘦得很,没什么肉。”
灰袍道人笑意不变,手中拂尘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抖:“老丈何必装疯卖傻。适才那一声地动,与老丈那一句话,前后脚而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老丈若是个寻常叫花子,贫道今日,就把这双招子抠了去喂狗。”
“你那双招子,”
唐老头慢悠悠道,“留着看路挺好,喂狗可惜了。”
灰袍道人眼神一寒:“老丈这是,敬酒不吃···”
“吃罚酒。”
唐老头替他接了下半句,又挠了挠头,“怎么你们这些人都一个调调?赵家小子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也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酒没喝过?罚酒,也喝得。”
灰袍道人不再多言,拂尘一抖——几缕银丝,如离弦之箭,直射唐老头面门。
那银丝来得极快,满堂之人连影子都没看清。
张山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唐老头不慌不忙,举起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往身前一挡。
“当”的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相撞,倒像是……剑鸣。
几缕银丝撞在葫芦上,竟在半空齐齐弯了个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绕了个圈,轻飘飘落在地上。
没有断,没有乱,就这么软软地躺在那儿,仿佛从始至终没有射出过。
满堂死寂。
灰袍道人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他盯着那只缺了口的酒葫芦,又盯着唐老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声音都哑了:“你·····你是当年剑河边那个·····”
“嘘。”
唐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当年的事,别提。提了,你走不出武陵镇。”
灰袍道人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堂中,握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满堂宾客都看见,这个方才还神仙似的高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连站都站不稳当。
唐老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张山峰。
他看了看张山峰嘴角的血,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点金色的血渍,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他只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走,回家做饭。”
张山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满堂呆滞的宾客,穿过一地狼藉的杯盏,穿过赵鹤年铁青的脸和灰袍道人惨白的脸,一步一步,走出赵府大门。
没有人拦。
也没有人敢拦。
————
桃花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巷口卖炊饼的、洗衣裳的、纳鞋底的,都远远看着这一老一少,谁也没敢上前搭话。
回到那间土墙小屋,唐老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门槛上。
他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着张山峰生火、淘米、切菜,看了很久,才开口:“小山峰,你手心的纹,是不是又烫了?”
张山峰切菜的手一顿:“您怎么知道?”
唐老头没答他,自顾自道:“你打小就有那道纹,像片叶子。我捡到你那年,你才这么点大,裹在襁褓里,手里就攥着那道纹,怎么掰都掰不开。”
张山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淡纹。
油灯下,那道纹路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些,叶脉一样细细地蔓延开来。
“唐爷爷。”
他问,“我爹娘,到底是什么人?”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他才慢悠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读懂一道纹?”
“读书。”
唐老头说,“明儿起,跟温先生好好读书。读书是这个世上最硬的功夫——剑能斩人,书能斩天。荀子都说了,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你爹当年……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读得好,将来或许能走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张山峰没听懂。
他只觉得,今晚的唐老头,说话比平时清醒得多,也沉得多。
那句“别人没走过的路”,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他心里。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那座看不清的山。
山门裂开的缝隙。
那双温温沉沉的眼睛。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声音——低低的,像从地层深处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潜龙勿用……时机未到。”
张山峰在梦中想:“潜龙,是什么?”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道叶脉似的纹路,隐隐泛着一点金。
与此同时,金马街明德堂的灯,也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个字——峰。
写完,看了半晌,又并排写了一个字——蛰。
两个字并排躺着,像一座山,压着一条龙。
他搁下笔,轻声道:“老唐,二十年了。你终于想动一动了……还是说,你捡回来的这个娃,真的是那座山,等的人?”
窗外,远处剑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深处,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