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八章 天行健 (第1/2页)
寿宴过后第三天,桃花巷的清晨,比往常安静。
张山峰起了个大早。
他蹲在门口,把昨天劈好的柴码整齐,又给院里那棵老槐树浇了水,这才背上那个补了三回的书袋——袋子里装着温夫子昨天捎来的一套《四书》,页脚都磨圆了,边角用麻线重新缝过。
他摸了摸书袋,又摸了摸心口,那里揣着唐老头昨晚塞给他的一块干粮,说是路上吃。
“明儿起,跟温先生好好读书。”
唐老头的声音还在耳边,“读书是这个世上最硬的功夫。”
张山峰走过土地庙时,老庙祝正在扫阶。
见他背着书袋,老庙祝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山峰,背着书袋呢?好,好。龙归渊,人归书,都是好归处。”
张山峰听不懂这话,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庙祝爷爷,我上学去了。”
“去吧。”
老庙祝望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路上要是听见山里头有动静,别回头。”
张山峰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明德堂今日不寻常。
石头和钱宝早早就到了,正趴在窗台上探头探脑见张山峰进门,钱宝一嗓子喊出来:“嘿!来了来了!温先生今儿说要讲新的,说是从《周易》里头的……”
“《乾》卦。”
石头接道,“我昨儿听先生念叨了一晚上。”
温夫子从后堂踱出来,见三人都在,也不多话,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卷帛书。
他先看了张山峰一眼,目光在他背着的书袋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今日讲《周易》首卦——乾。乾,天也。天道如何?《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健”字,笔画遒劲,力透纸背:“天行健,是说天道的运行,昼夜不息,四时不忒,从不偷懒,也从不停歇。君子效法天道,就应当自强不息——自己立不住,谁也扶不起你。”
石头听得直挠头:“先生,天怎么个‘行’法?天又不走路。”
温夫子难得笑了一下:“你抬头看看日头,是不是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日复一日,从不错漏,这就是天在‘行’。你看那山下的剑河,是不是日夜奔流,从不回头?这也是‘行’。人有人的行法,天有天的行法。圣人立身行事,学的就是这份‘不歇’。”
钱宝眼珠一转:“先生,那我要是每天练功,也算‘健’吧?”
“算。”
温夫子道,“不过,《乾》卦六爻,各有其位,不是一味往前冲。初九曰:潜龙勿用。龙在渊中,时机未到,就要安安静静地蛰着,蓄养气力,不露锋芒。”
他说到“潜龙勿用”四个字时,声音放得极缓。
张山峰心头猛地一跳——那四个字,他在梦里听过。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出了渊,到了田间,可以小试锋芒了,但要懂得借力,要遇见贵人。”
温夫子继续道,“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是说,越是上进的时候,越要日夜警惕,像踩在悬崖边上一样小心,才能没有祸患。九四曰:或跃在渊。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曰:亢龙有悔——飞得太高,不知收敛,就要后悔。”
他把六爻一口气讲完,放下笔:“你们记住,这一卦讲的不只是龙,更是人的一生。有人一辈子潜着,有人一辈子飞着,更多的人,潜到一半就耐不住性子,冲了出去,跌死在半空。能潜、能见、能跃、能飞、能收——这才是全卦。”
张山峰听得入了神。
他忽然觉得,那卦里的龙,像是一个人。一个在山里蛰了许久、被一句“潜龙勿用”点着的人。
“先生,”
他难得开口,“那条龙,在渊里蛰着的时候,它心里在想什么?”
温夫子看了他一眼:“你问它作甚?”
“我就是想知道。”
张山峰道,“它若不知道自己在渊里,也就罢了;它若知道自己迟早要飞,却还要年复一年地蛰着——那不是很难熬么?”
温夫子怔了怔。
石头和钱宝也都愣住了——他们没想过这种问题。
温夫子沉默片刻,忽然道:“难熬。可它若不蛰够,飞不起来。《老子》有言,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龙在渊中蛰一年,是为了一朝飞九重。你只看见它飞时的威风,看不见它蛰时的难熬——可恰恰是那难熬的蛰,才是它飞的底气。”
张山峰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温夫子分明看见,这个孩子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散学后,温夫子留他下来,递给他一沓纸:“从今日起,你每日抄《乾》卦三遍,抄完拿给我看。”
张山峰接过纸,问了句:“先生,抄它做什么?”
“练字。”
温夫子道,“你那一手字,像蚯蚓拱土,拿不出手。写字是练心——心浮,字就浮;心稳,字就稳。你把《乾》卦抄一百遍,字稳了,心也就稳了。”
张山峰应了声“是”,把纸仔细收好。
钱宝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字,笑得直打跌:“张山峰,你这字,跟鸡爪子扒拉的一样!要不我教你?我爹说了,字是人的门面,你这门面,怕是要漏风。”
石头难得替张山峰说话:“钱宝你少得意,你上回默《论语》,把‘学而时习之’写成了‘学时学习之’,先生罚你抄了十遍呢。”
钱宝脸一红:“那是我笔误!笔误!”
温夫子在这时开了口:“都把今日讲的背一遍。石头先来。”
石头憋了半天,磕磕绊绊背出两句就卡了壳。
钱宝倒是背得顺溜,背到九三时也打了磕绊。
轮到张山峰,他站起身,从初九一路背到上九,一字不差,连温夫子中间补的那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都分毫不乱。
温夫子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了张山峰一眼,没有夸,只说:“背得不错。抄字的时候,别忘了把这几句也抄进去。”
钱宝和石头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温夫子这样夸人,虽然是夸得极淡。
石头小声嘀咕:“张山峰,你脑子怎么长的?咱们明明是一起听的。”
张山峰也跟着笑了笑,把纸叠好放进书袋。
他忽然觉得,明德堂这间小小的学堂,比他待了十四年的桃花巷,要暖和得多!
————
那天傍晚,张山峰从明德堂出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蹲在墙根,正抱着个酒坛子,一口一口灌。
是马彪。
往日那个虎背熊腰、像半截铁塔似的武师,今日却狼狈得不像话。
他脸上带着一道新伤,衣裳撕破了半边,肩头的护腕也不见了,露出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张山峰脚步一顿,正要绕开,马彪已经看见了他。
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子,跑什么?我又不是来打你的。”
张山峰站住脚:“马师傅。”
“别叫师傅了。”
马彪灌了口酒,“我被赵家赶出来了。寿宴那天没拿下你,赵鹤年嫌我没用,又赶上……那位灰袍道人来了,说府上养不起吃闲饭的。当夜就把我撵了出来。”
张山峰沉默片刻:“马师傅,你找我有事?”
马彪放下酒坛,神色忽然正经起来:“小子,我马彪活到三十多岁,给人当过护院,给人当过打手,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没亏欠过谁。可那天在巷口,是温先生一句话,拦住了我打你那拳;寿宴上,又是那位老夫子,一个‘止’字,把我钉在原地。我虽然粗,但我知道,人家那是手下留情,不是怕我。”
他盯着张山峰:“我听说了一件事,必须告诉你。赵家这几日在满镇悬赏,三百两银子,找一个——‘掌心有金纹的孤儿’。”
张山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掌心有金纹……他下意识把左手缩进袖子里。
马彪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道:“还有那个灰袍道人,这几日天天往剑河边跑,说要设坛。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我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多半不是善茬。小子,你……你若是认识这样的人,让他赶紧走,离这镇子远远的。”
张山峰低声道:“我知道了。马师傅,谢谢你!”
马彪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谢什么,我也就这点良心。行了,我走了,去别处讨生活。这镇子……”
他顿了顿,“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马彪。”
唐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丢过来一个东西,马彪一把接住——是一壶酒。
“喝完这壶,往东走,别回头。”
唐老头道,“三日后月圆,剑河边有场大戏,你留条命,走远点看。”
马彪怔怔看着手里的酒,又看了看唐老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张山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声问:“唐爷爷,三百两银子……他们要找的,是不是我?”
唐老头没有正面回答,只眯着眼,看着剑河方向:“找你的不是银子。银子是钓饵,钓的是河里的东西。”
张山峰还想再问,巷子那头又走来一个人——回春堂的王掌柜。
王掌柜今儿脸色更不好看,手里拎着个药包,见了唐老头,先是叹了口气,才把药包递过去:“唐老丈,给您带了点跌打药。小山峰上回挨了那两拳,看着没事,内里怕还留着淤呢。”
唐老头接过来,掂了掂:“王掌柜有心了。”
王掌柜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唐老丈,赵家……赵家前日断了回春堂的供药单子。说是我那铺子里的药,来路不正,以后不敢收了。”
“哦?”
唐老头挑了挑眉,“那你还不赶紧去赵家赔个不是?”
王掌柜苦笑道:“我去了。赵老爷倒客气,说与我无干,只是——让我管好铺子里的伙计,别跟‘桃花巷那边’的人走得近。”
他说着,目光在张山峰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唐老头脸上:“唐老丈,我王茂才在镇上开了二十年药铺,风里雨里都过来了。我不怕断单,我就怕——有人要遭殃,我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
唐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王掌柜,你明日把铺子里收药的日子改一改,三日之内,别让伙计去剑河边收药。”
王掌柜一愣:“为何?”
“听我这老头子的。”
唐老头道,“就这一回。”
王掌柜看着唐老头浑浊的老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我听您的。”
他走后,张山峰低声问:“唐爷爷,剑河边……三天后到底要出什么事?”
唐老头把药包往怀里一揣,慢悠悠道:“该醒的,要醒了。山里的东西,睡了这么多年,也该醒醒了。”
————
入夜,明德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没有让张山峰回家,而是留他吃了晚饭。
饭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半张烙饼。
温夫子吃得慢,张山峰也吃得慢。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吃完饭,温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摊开:“今日夜课,讲《中庸》。学问之道,无他,唯五字而已——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他一字一顿:“博学,是要你读得广;审问,是要你问得深;慎思,是要你想得透;明辨,是要你分得清;笃行,是要你做得实。五步缺一不可。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只做到了前两步——学问是别人的学问,不是他自己的。”
他看向张山峰:“小山峰,你读书,为谁?”
张山峰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为活得明白。”
温夫子怔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孩子会说“为光宗耀祖”,会说“为考取功名”,会说“为报答养育之恩”。
他都想好了怎么接话。
可张山峰说的是——为活得明白。
温夫子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好一个‘为活得明白’!老夫教书二十多年,问过几百个学生,你是头一个这么答的。就冲这句话,你这书,读得值。”
他笑完了,忽然起身,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剑。
那一个字落下,纸面竟“嗡”地一声轻响。
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一晃。
张山峰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见那个墨字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光,一闪而没。
“看清楚了。”
温夫子放下笔,“这就是老夫教你的第三件事——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指着那个“剑”字:“你以为读书人不会武?错了。读书养气,气足成势,势极生锋。老夫这一笔,养了四十年的气,才敢说一个‘剑’字。你若要学,从明日开始,跟着老夫读书养气——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气。”
张山峰看着那个字,只觉得胸口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问:“先生,浩然之气……到底是什么?我总听您说,却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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