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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八章 天行健

  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八章 天行健 (第2/2页)
  
  温夫子道:“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什么是‘直’?不做亏心事,不欠人情债,心里干净,气就正。气正则人正,人正则笔正、剑也正。老夫说的这口剑,不是杀人的剑,是立身的剑——你站得直,天地的正气,就肯借你一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且记住,养气先养心。心不正,气就是邪气;气邪了,本事越大,祸越大。”
  
  “先生,”
  
  他问,“我能学得会吗?”
  
  “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
  
  温夫子道,“老夫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苦?”
  
  张山峰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
  
  温夫子把那个“剑”字折起来,放进张山峰的书袋里,“回去告诉老唐,从明日起,你住到明德堂来。他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也该让老头子替他分担分担了。”
  
  张山峰从明德堂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已经三天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梦里的山,那双眼睛,那句“潜龙勿用”——像是知道他快要读书了,便悄悄退到了一边,给他让路。
  
  ————
  
  回到桃花巷,已经快三更天了。
  
  唐老头没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见张山峰进门,他抬了抬眼:“温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说,让我明日搬去明德堂住。”
  
  张山峰把书袋里的“剑”字取出来,展开给他看。
  
  唐老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字。你温先生这口气,养得比我好。”
  
  他站起身,忽然道:“趁你还没走,老头子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站桩。”
  
  唐老头在院子里站定,双膝微屈,两手抱圆,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树:“你过来,照我的样子。”
  
  张山峰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唐老头绕着他走了一圈,点点头:“筋骨松,气息匀,倒是块好料子。记住了,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把自己当一座山。山不言语,山不争锋,可谁也别想撼动它半分。”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
  
  他伸手,在张山峰腰眼处按了一下,“你先把呼吸放匀,一吸一呼,都要到底。吸的时候,想着把山里的气吸进来;呼的时候,想着把心里的浊气吐出去。”
  
  张山峰照着他说的做。
  
  起初不得要领,气息总在半途就断了。
  
  唐老头也不急,就蹲在边上,一口一口喝着凉茶,偶尔伸脚踢踢他的膝盖、掰掰他的肩,把他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地方一点点摆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山峰渐渐入了门。
  
  他只觉得双腿虽然酸胀,呼吸却越来越绵长,胸中那团温温热热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呼吸,缓缓地、缓缓地壮大,像冬眠的蛇,一寸一寸苏醒。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从山腹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沉的声响——像是有个庞然大物,在酣睡中,翻了个身,长长地打了个鼾。
  
  张山峰浑身一震,差点站不稳。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唐老头。
  
  唐老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盯着张山峰,一字一句:“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张山峰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山里有东西在睡觉。”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老头子教不了你了。”
  
  “唐爷爷?”
  
  “你的根骨,不是凡品。”
  
  唐老头道,“老头子我这身庄稼把式,教不动你。等你把温先生的书读通,再来寻我。”
  
  张山峰忍不住问:“唐爷爷,山里……到底住着什么?”
  
  唐老头望着黑黢黢的远山,很久很久,才低声道:“住着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里,那座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兽,脊背起伏,呼吸沉沉。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一靠近那座山,就会莫名地心安。
  
  “它是谁?”
  
  “是谁,老头子我不能说。”
  
  唐老头收回目光,“但你可以自己去看。等你读通了书,站稳了桩,你自然能看见它。”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庄子》上有个故事,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你道那条鱼,在渊中蛰伏的时候,谁知道它日后能飞九万里?”
  
  他望着张山峰:“小山峰,你就是那条鱼。”
  
  张山峰怔怔地问:“那我……会化成什么?”
  
  “化成什么,”
  
  唐老头嘿嘿一笑,“得看你读了多大的书。”
  
  ————
  
  第二天一早,张山峰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明德堂,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门一开,孙清安连滚带爬地跌进来,一身道袍沾满了露水,头发上还粘着草叶,活像在野地里滚了一夜。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贫道昨夜夜观天象——不对,是实在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壮着胆子去剑河边转了一圈——你们猜贫道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张山峰问。
  
  “那个灰袍道人!他在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用石头摆了老大一个阵!”
  
  孙清安比划着,“阵眼上插着一面黑幡,幡上画着一条没有眼睛的龙!他还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往河里滴血——贫道亲眼看见,那血一落进水里,整个河面都‘嗡’地响了一声,跟活过来似的!”
  
  他越说越急:“贫道还听见他一个人对着河水说话,说什么‘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血引龙醒’!小兄弟,唐老丈,你们说,他是不是要······”
  
  “他要引河底的东西。”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夫子不知何时到了,青布长衫,负手而立,站在晨光里。
  
  他看也不看孙清安,只看着唐老头:“老唐,二十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唐老头坐在门槛上,慢慢灌了一口酒:“来就来。老头子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温夫子走进院子,在唐老头对面坐下。
  
  两个老人,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破衣烂衫,隔着一张小桌,像隔了二十年光阴。
  
  “当年在京城,你辞官南下,说是看透了满朝朱紫。”
  
  唐老头道,“我看你没看透。你是算到了今天。”
  
  温夫子沉默片刻:“当年那桩旧案,老夫查了三年,只查到两个字——龙气。有人在京城的地下,发现了龙气外泄的痕迹,一路追查,查到剑河。老夫辞官,就是想看看,这条河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出来了?”
  
  “没有。”
  
  温夫子摇头,“老夫到武陵镇十年,剑河夜夜流水,什么也没看出来。直到·····”
  
  他看了张山峰一眼,“直到这个孩子出现。”
  
  唐老头沉默了。
  
  温夫子继续道:“老唐,你当年在剑河边那一剑,劈的到底是龙,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唐老头心里。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半晌才道:“都是。”
  
  “你斩了它一剑,又守了它二十年。”
  
  温夫子道,“你到底,是恨它,还是护它?”
  
  唐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那边隐隐传来的水声,很久,才说:“老头子当年也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出了山,见了世面,才知道书里写的东西,世上没有几样。后来我遇见了那条龙——它受了伤,蜷在剑河底下,谁也没招惹。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斩了它,就能替天下除一害。”
  
  他顿了顿:“那一剑下去,它没有躲。它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老头子就后悔了。”
  
  唐老头低下头,摩挲着酒葫芦上的缺口,“它那一眼看过来,我才知道,它在这渊里蛰着,不是害人,是在养伤。我斩它一剑,是在它伤口上又添了一道。从那以后,老头子就不走了——守着它,等它伤好,等它自己醒。”
  
  院子里静了很久。
  
  晨光一点点漫过院墙,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
  
  温夫子道,“你等的从来不是它醒来,是它原谅你。”
  
  唐老头没有答话,只是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最后,他放下酒葫芦,开口:“小山峰,收拾东西,跟温先生走。从今日起,你住在明德堂。”
  
  “那您呢?”
  
  “我?”
  
  唐老头咧咧嘴,露出那口黄牙,“老头子守了一辈子山,也该去河边上,会会老朋友了。”
  
  张山峰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帮他买好了,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卷好铺盖,正要走,忽然发现那个补了三回的书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补丁。
  
  补丁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却极密。
  
  他翻过书袋,摸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一看,是一块青玉,缺了一角,玉面上刻着半条龙——不,细看,是半条龙尾。
  
  张山峰捏着那块玉,愣了很久。
  
  他认得这东西——不是认得,是恍惚觉得,那半条龙尾的纹路,跟他自己掌心的那道纹,是同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唐爷爷?”
  
  他扬声问,“这玉……”
  
  “收好。”
  
  唐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爹留给你的。等你读通了书,拿着它,去找你该找的人。”
  
  张山峰想问,“你爹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唐老头也不会说。
  
  ————
  
  搬进明德堂的第一夜,张山峰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认床。
  
  温夫子给他收拾的厢房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周易》。
  
  他躺下,又坐起来,又把《乾》卦背了一遍,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这一次,山门大开。
  
  门里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座……书山?
  
  不,是无数文字,如游龙般在山腹中盘旋飞舞。
  
  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笔画繁复,光华流转,像是活的。
  
  文字越聚越多,最后聚成一个巨大的字——一个“蛰”字。
  
  那个“蛰”字静静地悬在山腹之中,像一条盘踞的龙。
  
  梦里有个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地说:“读通天下书,方能解得一个字——‘蛰’。”
  
  张山峰猛地惊醒。
  
  他摊开手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纹路不再像叶子,而是蜿蜒成一个极浅极淡的笔画,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一个字。
  
  一个“蛰”字。
  
  他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唐老头的话——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原来要读懂的,从来不是一道纹,是一个字。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掌心的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夫子讲的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想起梦里的山门,那些如龙游走的文字;想起唐老头说的北冥之鱼。
  
  这些东西,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隐隐觉得该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可那根线,他还没有找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室皆白。
  
  与此同时,隔壁正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翻开《周易》,正停在乾卦那一页。
  
  他指尖轻轻点过“初九:潜龙勿用”六个字,没有抬头,却忽然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老唐,你捡回来的这个娃,真的是那座山等的人。”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愿他读的书,够撑得起那座山。”
  
  门外,剑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河底深处,缓缓地、缓缓地,移动了一下。
  
  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灰袍道人负手而立,望着河面。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低头看了看那面画着无眼之龙的黑幡,忽然微微一笑,低声道:“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该醒的,都该醒了。”
  
  他身后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河面上,那面黑幡的影子,像一条无眼的龙,正一寸一寸,爬向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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