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33章 黄疸退散 (第2/2页)
那汉子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到诊室门口,对着周云飞深深地作了个揖:“周院长,我这条命,是您给捞回来的。”
“别谢我。”周云飞摆摆手,“回去记住,半年之内,肥肉、白酒,一口都不许沾。胆这东西,是你自己一口一口作出来的,也得你自己一口一口养回去。”
汉子一叠声应着,被媳妇扶着走了。
送走病人,周云飞站在卫生院门口。山风里已经有了暖意,院角那棵老桃树,枝头上鼓起了密密的花苞。
这些日子,卫生院门口的病人,又比冬天多了几分。不光清河本乡,隔着两道山的石龙、大田,也有人拄着拐、被男人背着过来,进门头一句先问:周大夫在不在?有那拖了三五年的老咳喘、老胃寒、妇人崩漏,在县里看了几回不见好,听人一句“清河有位周大夫,古方能起沉疴”,就翻山过来了。
小孙一边给人挂号,一边私下跟小余嘀咕:“外头都把咱周老师传成‘巴山神医’了,说什么疑难杂症到他手里,几服药就翻过来。”
周云飞恰好端着茶杯从旁边过,听见了,放下杯子就纠正:“什么神医。你们把话给我传回去——我能看好的,是那些辨证对上了、邪气还没占到上风的病。真要是五脏彻底衰败了、大医院仪器下了死刑判决的,我一样回天乏术,别让乡亲们把我当成呼风唤雨的活神仙,那是害了他们,也害了我自己。”
老郑院长从办公楼里踱出来,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支烟:“云飞,这一冬天,你这一串硬仗,打得漂亮。食物中毒、蘑菇中毒、眩晕、胸痹、惊风、黄疸——哪一单,搁以前咱们乡卫生院,都得手忙脚乱。”
“郑院,”周云飞望着远处的山,“我一个人,打不完这么多仗。是赵平在西医那边给我兜着底,是钱老在药房里给我把着药,是小孙小余一个一个针眼扎出来的。”
老郑吐了口烟:“顾股长前天打电话来,说县里头要开个基层中医工作会,点名让你去做个发言。”
周云飞一愣:“我?”
“你。”老郑看着他,“这一年多,你从梧桐坝那个小卫生站,到咱们清河乡院,硬是把中医这杆旗,在这山里头立起来了。顾股长说,全县都得学你。”
周云飞没说话。他想起冬天那顿集体中毒的卤肘子,想起工商所抽屉里那份被压下的举报材料,想起王记药行门口那盏在风里晃荡的红灯笼。
“郑院,”他慢慢开口,“会,我去开。可有一件事,我心里一直没放下——王记药行那条线。蘑菇中毒那回,我举报上去,被压了。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他们今天敢卖毒蘑菇,明天就敢卖假药。咱们这山里头,一家一户的命,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
老郑的烟蒂在风里明灭:“你想怎么办?”
“我不急。”周云飞望着那盏还没亮起来的灯笼方向,“治病讲究个辨证,等它邪正交争到最紧的那一关,一剂药下去,才能去病根。王记这条线,我且看着。”
他说完,转身回了诊室。桌上,钱老刚送来的那本《伤寒论》,翻开在“茵陈蒿汤”那一页,纸页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
钱老正坐在隔壁太师椅上,听他和老郑的对话,这时端起紫砂壶呷了一口,慢悠悠开口:“云飞,你今儿这一手大柴胡合茵陈蒿,用得地道。我年轻那会儿,跟着我师父治阳黄,也是这个路子。几百年传下来的方子,到你手里,没走样。”
周云飞笑了笑:“钱老,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要不是赵平那张化验单在旁边压着,我这心里也没底。”
钱老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比我那些老同行强。他们总觉得中医得关起门来自己唱,唱到最后,唱成了独角戏。”
山桃花,眼看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