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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

  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 (第1/2页)
  
  “旧世诸劫在,过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为王佛。”
  
  “名曰‘世自在’,传法为弥陀……”
  
  角芜山上金碧辉煌的庙宇,檀烟扰扰,响起阵阵颂声。
  
  那座重达九万五千钧的佛陀净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禅相威严,阖眸如眠。
  
  大殿高阔,似一洞天。
  
  满座僧侣皆闭目诵经,如禅蚁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过去妙觉,浑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行入此间。
  
  信僧颂声愈发虔诚,但无人知晓所敬真佛的降临。
  
  唯有手敲木鱼打着盹儿的大楚国师,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于佛者,不能见于佛。”
  
  “不敬于佛者,见佛不自知。”
  
  “可见世间本无佛……”
  
  永恒禅师看着供台上的佛像:“不过泥塑自形也。”
  
  梵师觉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吗?”
  
  天外征星的永恒禅师,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龙兴之地。
  
  三宝山上参禅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大楚国师当得是很悠闲,但自从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庙,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说他佛法高深,要他镇此王庙。
  
  虽则万事有皇僧操持,但他这个镇庙的大师,总免不了暮鼓晨钟,“为众僧表率”。
  
  说起来一直到今天,这《世自在王佛经》的经文,他也只记得一个“南无世自在”,还是天天听他们嗡嗡嗡记下的……可真是伤脑筋。
  
  他越发想睡觉。
  
  永恒禅师空茫茫的视线落回来,看着眼前这尊愈显灵澈的琉璃僧。
  
  “天下华盖”并没有让他染上浮华,就像这座世自在王佛庙,也没有给他敷上金粉。
  
  “这座庙怎么样?”永恒禅师问。
  
  梵师觉很真诚地摇了摇头:“还是三宝庙好,风也能来,雨也能来,闷头睡觉,万事不管。”
  
  永恒禅师若有所思:“三宝庙的门槛,不像此处一般高。三宝山的窗子,应当也不像这里一样,关得这么严实?”
  
  梵师觉说:“三宝庙没有门,所以也没门槛。窗子关不上,所以从来不关。”
  
  其实从前是有一扇破门的,吊在那里,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没柴生火,他顺手就给烧了。
  
  那天他给师父烤馒头吃呢。
  
  师父吃得很香。
  
  “广闻天下事,缘来不拦人。”永恒禅师垂首敬道:“尊师佛法深厚。”
  
  梵师觉挠了挠头:“咱那儿也没人去。”
  
  永恒禅师看着他:“但既广闻天下,知众生苦处,菩萨也好,佛陀也罢,如何能供台安坐,甘为泥塑呢?”
  
  梵师觉想了想,说道:“以前我觉得小师弟在齐国过得很苦,但是离开齐国的时候他很难过。小师弟觉得我在三宝山过得很苦,可是离开三宝山我也很难过。我想——也许世间本没有那么多苦头,很多都是自以为。”
  
  永恒禅师目有讶色,但很快又变成释然……实在不必为三宝山净礼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觉得这尊佛怎么样?”
  
  灿金的世自在王佛像,并没有被这座庙宇拘束,静坐于此,已照诸天。大楚帝国的辉煌,让这份佛缘……传得很远。
  
  “很值钱。”梵师觉说。
  
  “我是问……你想坐上去吗?”永恒禅师声音悠悠,仿佛随檀烟缥缈。
  
  “前段时间想过,这会儿不想。”
  
  “这话怎么说?”
  
  “那段时间实在无聊,我想着坐上去玩玩,在他们念经的时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师觉贼兮兮地道:“没什么意思,看人都像蚂蚁,找不到他们的表情,想抓几个走神的都抓不到……还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满了仙云絮的蒲团:“还是这个坐得舒服。”
  
  这蒲团可是安安给他缝的!
  
  其间“一缕倾城”的仙云絮,则是财神的赞助。
  
  针脚看似歪歪扭扭,实则是姜女侠的精心设计——她说那是云龙纹。
  
  “你说得对。”永恒禅师笑了:“适足而履,适臀而坐。”
  
  他又叹了口气:“我欲置此王座,可惜举楚国上下,没一个有成佛资质的。而你走的也并不是这一条路。”
  
  梵师觉听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么路?”
  
  永恒禅师随手将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来,丢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适彼衣,共华同光,金身愈见威严,他却归于平淡。在流动殿宇的金辉中,他大笑着转身:“说不清就对了!”
  
  梵师觉蹭地一下站起来:“你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不必劝了。”永恒禅师不回头地挥了挥手,十分的潇洒:“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选适合我的,只选我想要的。适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恒无疆!”
  
  梵师觉拎着木槌,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是说,还不交班吗?!皇帝说你回来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庙的大门猛地关上。
  
  随之留下一声恼怒的回响:“问你的皇帝去!”
  
  ……
  
  ……
  
  须弥之山,藏于芥子。
  
  自极乐禅争之后,名满天下的佛宗西圣地须弥山,就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它不仅不活跃在现世舞台,甚至在传法多年的大本营都沉寂——南境多少弥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开放之后,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禅声未绝,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从未有过“弥勒”。
  
  永恒禅师拾阶而上。
  
  虚空之中,本无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阶。
  
  山风浩荡,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须弥山。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寻禅。
  
  第一次他来这里削发,剐净了红尘丝,为自己加上“永恒”的法号,跟永德成了师兄弟……成为须弥山正统。
  
  第二次来,算是回家。
  
  既然是须弥山正统,自然要接掌须弥山的传承,实现须弥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开。
  
  眉有一断的照悟禅师,合掌在山道之侧,躬身礼曰:“世自在王佛!法驾何临?”
  
  “世自在王佛在角芜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证。”永恒禅师亦回以佛礼:“我乃永德方丈代师传法,法号‘永恒’。照悟前辈……便以此称。”
  
  照悟受不住此礼,侧身终无言。
  
  永恒禅师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云海荡开,众僧礼敬。
  
  须弥山方丈永德,站在众僧之前。
  
  胖大的道躯像一团发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总是漾着笑意。
  
  他笑吟吟地说:“永恒禅师远赴星穹,为天下而战,终斩人族大逆而归。可喜可贺!那角芜山上香火正盛,怎么没有多将养几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某剃度于此,以此为家,大胜星海当归也——”永恒禅师环视左右:“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咱家怎么关了山门?”
  
  永德笑道:“天下大争,俗事扰扰。老衲没有定风波的本事,只能关起门来求清静。”
  
  “清静是不能靠关门求得的!”永恒禅师自如地往前走,僧众如海,为他分流:“身如飘萍,涟漪也是洪流。举则无上,分明天下清静!”
  
  他有一种‘堂皇如此’的气质,好像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属于这里,他可以决定这里的一切。
  
  当你拥有裁决命运的能力,就没有什么应不应当。
  
  偌大的须弥山,僧众数十万,“附山而耕、以禾为檀”的百姓计以千万。此刻立于田垄,伫于山庙,行于林间……皆垂首颂“弥勒”!
  
  其时也,天降德光,结为梵花。地涌龙气,结为慧果。
  
  真个是人间净土,未来禅境。
  
  永恒禅师携星海大胜之势,只身入山门,拿下须弥山的权柄。一众僧修、护法、金刚、乃至菩萨,无有抗声。
  
  身为弥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时此刻只能礼敬,其非弥勒,是奉弥勒者。其余僧众,更是别无选择。
  
  天风浩荡,拂开云海。
  
  已经显形的须弥山外,人山人海人气沸腾。恶獠覆面的大楚安国公伍照昌,已经带着他所执掌的天下强军【恶面】,驻营立旗。
  
  一个个气血炽烈的战士,一张张狞恶的铁面……乍看来,真像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群魔围山。
  
  偏偏恶煞之上,又悬举极尽华丽的【章华台】!
  
  古老的星巫长袍,包裹着表情严肃的诸葛祚。古老星穹骤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牵引下,倾流如瀑。
  
  那涌入须弥山境的龙气,正来自于大楚皇室的托举。
  
  而整个楚地范围,祥云朵朵升举,都汇成了云海。每一朵祥云之上,都立着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须弥山而拜。
  
  诸神拜弥勒,共启未来!
  
  天空中有一道散发着不朽德光的金桥,起于角芜山,落于须弥山,横跨楚境。
  
  昔日左嚣衰落后,称名为“楚境最强”的宋菩提,金衣猎猎,挂刀踏上金桥。
  
  如今已不复其称,她反倒容光焕发,气机活泼,如龙虎抱丹,似破晓时分的无尽海……日之将出。
  
  所谓“左嚣衰退,项龙骧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荣誉也是枷锁。
  
  她作为外姓将“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的斗战七式,推向一个新的巅峰,天资悟性当然是世间绝顶。但肩扛斗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难逃。
  
  许多年来名称绝世,其实刀差一线。
  
  直至斗昭横空出世,将她身上的重担接下,才说“人生至此方从容”!
  
  此刻她行于金桥,如闲庭胜步,身上杀机不显,而刀势无所不在。角芜山上所积累的禅因梵果,都通过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桥,倒灌须弥山。
  
  永恒禅师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于角芜山,身上只剩一件白绸的里衣,承接亿兆楚人对于未来的期许……猎猎似有山河显。
  
  他行在须弥山至关紧要的“未来大殿”里,在这空空荡荡又无尽广阔的“未来”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庙落座,因为他要坐到这里。
  
  举诸天之无上,占一世之未来!
  
  ……
  
  ……
  
  这是一场绵延的流星雨。
  
  因为持续太久,给人的错觉,像是它们不曾“流动”。
  
  雷云也还在翻滚,绝巅的斗台上,宋淮脸上没有表情。
  
  或许他也有过很多情绪翻涌,比这雷暴还要激烈的时候,但在漫长的时光里,它们都逐渐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头。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季祚。你一直都这么鲜活。”宋淮说着羡慕的话,声音却像一只平直的尺。
  
  “我却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电光闪烁:“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宋淮说:“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够瞒过你,还是问,我为什么是昭王?”
  
  “你能瞒过我,是因为我的信任。当你从阴沟里爬出来,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么藏进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杀掉就好了。”
  
  “确实是季祚会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里有几分幽微:“我们离东海越来越远了。”
  
  从今天起,蓬莱岛就不能再悬停东海。
  
  这是齐人开出来的条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选择。
  
  “蓬莱不因东海而存在,东海曾因蓬莱而安宁。离开这里,我们还是蓬莱。”季祚道:“离开蓬莱,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莱岛的东天师,景国的擎天玉柱,现世东天门最名正言顺的镇守者……论荣誉、论地位、论权柄,在现世几乎已经到顶。
  
  一旦揭下蓬莱这层皮,所谓的平等国首领“昭王”,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是啊,我并未带给蓬莱荣誉,是蓬莱带给我光耀。”宋淮抬起手来,仿佛托天,托着这一生所承载的荣光:“但古老的陈章,真还能让你激昂吗?曾经人族的开拓者,现在也不过是一座泥古的山。东天师不能改变它,你这个大掌教也不能——这是我成为昭王的原因。”
  
  对应着他的五指,天穹裂开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视觉上被截断。
  
  比月光更炽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轰隆隆地涌来。
  
  像是天堤按缺,于是天海倾瀑。
  
  自荡魔天君剑推七恨之后,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动!
  
  天瀑之下,宋淮独在。
  
  他并不是引天道之力进攻,而是第一时间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见这尊伟岸道躯,仿佛产生畸变。
  
  天光洗过之后,道躯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个鼓起来的疙瘩里,都闪耀着纤如牛毫的电光。
  
  噼里啪啦一时炸声不绝。
  
  季祚的尘雷,已经抵达“至微”之境,几近于源海的“一”,连同为登圣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尘雷覆身。
  
  若非他及时以天海洗身,提前将这些尘雷引爆,一旦这“至微纯一灵寂雷”沿着毛孔侵入道躯内部,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虽然炸得道躯一片红疹,终究是皮肉之伤,未损根本。
  
  “末代旸帝杀金秋名,失信于天下。又强征大族积累,留怨于世家。内不安诸姓,外结恨列国。海族暗中筹谋,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种种,才有盛极而衰,一夕失国。”
  
  季祚指杀未竟,肃视天海:“只是没有想到,这顶本该随旧旸一起朽坏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还被炼成了天道冠冕。”
  
  说起来旸国的覆灭,蓬莱岛也是有所贡献的。宋淮正是凭着这件事情里的贡献,坐稳了天师之位。
  
  旸国的皇室血脉,要追溯到远古八贤之一的姞厌倏,这位伟大存在开创了独属于人族的封印术,亦发展了驭兽术,算是今天驭兽仙术的源流……迄今齐国的驭兽坊,还供奉着青帝的灵像。
  
  炼出长河九镇的烈山人皇,也自陈在封镇一道受益于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时代,青帝曾经尝试过封镇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国的时代,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锋,旸国也一度尝试从天海借力。
  
  早该想到的……
  
  在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那一战里显形的天道冠冕,早该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只是作为蓬莱掌教,本能地不愿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疮,一度风雨飘摇。玉京山有宗德祯之祸,险些道权旁落。蓬莱岛又要为这位天师的罪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古今天人之法,自荡魔天君之后,广传天下。”宋淮平静地说道:“永沦天道而自救者,大约只有吴斋雪、荡魔天君、澹台文殊。前两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后者是生而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长,跃超脱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环身,洗去人间一切尘,以逃避季祚的杀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听起来像是猕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猕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权之人。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天妃。她维系自我的方式是红尘线,姜无咎活着的时候,用国势牵住她。姜无咎死后,她遁入隔世画中。她因红尘而自我,也因红尘不得跃升。姜无咎的死,反倒为她前路证空——”
  
  宋淮感受着天道的波澜:“现在,她就要迈出永恒的那一步。”
  
  在站队元央之后,他的身份在景国内部就已经彻底明确。
  
  楼君兰的怀疑是润物无声的开始,姬凤洲和闾丘文月惯用这样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于青萍之末,掀起席卷现世的风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祯一样,成为温水里的青蛙,要被煮死才惊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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