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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握剑的手,握剑的人(9k)

  第七百零六章 握剑的手,握剑的人(9k) (第1/2页)
  
  王均贵是在豆腐摊前听到的。
  
  老刘的摊子被几个街坊围着,中间站着一个刚从城外庄子回来的远亲,那人嗓门大,说话时唾沫横飞:“——元武十二年春,二月廿二,鹿山之巅会盟。我大秦天子,先胜齐朝晏婴,三剑定乾坤!”
  
  “尔等可曾见那晏婴老儿的狼狈?据说当场呕血三升,仆地不起;齐主面如死灰,涕泗横流,类丧家之犬,惶惶无依!”
  
  人群里爆出一阵喝采,有个扛着扁担的挑夫把担子往地上一顿,震得筐里青菜簌簌响:“那是!咱们陛下什么境界?”
  
  “后来呢?”有人急问。
  
  “后来?”
  
  老刘亲戚瞥了眼摊子边的周书生,语气放缓:“胜了齐朝之后,楚朝派出了个叫韩辰帝的,就是那个亡国的末代韩帝、靠藏身粪车逃了性命的家伙,点名要挑战咱们陛下!”
  
  “这人修为如何?也是大宗师吗?”
  
  “连大宗师都不是,楚人会让他出战?”角落里,一个络腮胡冷笑:“盗天丹听说过么?”
  
  “盗天丹?”
  
  “吃了就能抗衡八境的神丹!不过据说要燃烧自己的本源!这韩辰帝,打一开始就是奔着同归于尽、两者俱亡去的!”老刘亲戚慢慢摇了摇头:“所以,陛下不接!”
  
  “啊?!”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错愕的惊呼。
  
  “不接?那是为何?”
  
  “陛下什么身份?九五之尊!岂能跟这种破落户搏命?便让郑虎鲨郑公代战!”
  
  “郑公?皇后的那个郑家?”
  
  “应该是吧。”老刘亲戚呵呵笑着:“总之是战了个平手。双方都是被抬下去的。”
  
  “诸位可知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亡国的韩帝,拼了命也赢不了咱们大秦的一位家主!”
  
  喝彩声再起,比方才稀疏了些。
  
  挑夫搁下扁担,挠了挠头,嘟囔道:“平手啊……那咱大秦赢的还是输的?”
  
  “自然是赢!”
  
  有人斩钉截铁:“陛下先胜一场,再平一场,这叫立于不败之地!你懂什么?”
  
  “那燕朝呢?不是说燕朝也去了人?”
  
  “出了个‘燕狂人’李裁天,”老刘亲戚挺直腰杆:“这好像是燕境第一的高手了,结果不敌我朝的‘剑痴’方绣幕!这也是咱们大秦的胜场!三战两胜一平,大秦天威赫赫!”
  
  “那怎么说是‘栽了’呢?”又有人小声问。
  
  “因为,就在会盟进行的同时,阳山郡方向,我大秦的军队与楚军发生了冲突。”
  
  “结果呢?”
  
  “败了。”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怎么就败了?怎么败的?
  
  “云槎!”老刘亲戚就住在虎狼南军大营附近,倒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云槎么?天击卫六部之魁!那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其状如巨鲲,舒翼若垂云,长数十百丈,通体皓白,骨节如钢,皮似坚革。其翼阔大,不振而浮,凌空御风,行于云表。首圆而吻钝,目若悬灯,夜则煌煌有光。腹下空廓,可容百物,背生繁管,如脊如鬃。尾长数丈,末有巨窍,怒则喷焰,赤芒冲天,声震如雷,驰空逐电,飞鸟不能及也。”
  
  “其实就是空中的铁甲舰罢了。”周先生说。
  
  “还有火云盏、后天翼,地锚、雷音……”老刘亲戚侃侃而谈,但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上的神采黯淡下去:“可云槎再大,也架不住楚人的天鸢围攻。据说那一战,天击卫损失惨重,云槎坠毁数艘,不得不撤回。”
  
  “那会盟呢?会盟怎么算?”
  
  “齐人、燕人的败绩,不影响秦楚之间的条款。比斗平了,战场输了,所以,得续约。”
  
  周先生深深叹了口气:“阳山郡,本已割让给楚朝九年,如今要继续割让三年。悠悠十二载,斯地恐永归异域,不复还矣!”
  
  人群沉默了片刻。
  
  如果元武皇帝愿意出战,且胜过了那韩辰帝,一胜一负,是否就能保住阳山?
  
  “那也不算栽得太狠吧?”
  
  挑夫挠着头,努力帮朝廷挽尊:“胜了两场,平了一场,不过是边军那边吃了点亏……”
  
  “可若是仅仅如此,何至于调兵入城?”
  
  周先生摆出一副大家伙别外传的神色:“你们可知,会盟将结束时,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有人刺杀。”
  
  周先生朝巷口处打量了两眼,似乎生怕有兵卒冲进来逮人:“昔日魏朝亡国的宋阀家主宋潮生,还有海外婆罗洲诸岛的盟主郭东将,两人联手突袭。据说皆已入了八境。”
  
  “八境?!”
  
  “两个八境?”
  
  “怎么就突然冒出八境了?不是说八境百年未出了吗?直到去年剑会圣上宣布破境?”
  
  “谁知道呢……”
  
  “陛下呢?陛下怎么样了?!”
  
  人群炸开了锅。
  
  周先生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慢慢说道:“陛下重伤。场上秦军,伤亡逾五万。大逆从容撤退,不过失落了一件本命物。”
  
  宋潮生引风雨浪涛开路,封镇秦军阵法、术器,兼揽天地作弓,郭东将掷刀成矢,携焚天煮海之意,气劲横贯十数里,墨守城、李思等人为厉轻侯和道卷流云所阻,唯有随侍的黄真卫和横山许侯来得及援手。
  
  只是他们虽为宗法司司首与大秦十三侯之一,亦不过七境下品与中品的修为,面对着此等瞬间耗竭八境大半真元的巅峰攻伐,又能发挥多少作用呢?元武本人才是主力。
  
  同为八境启天,且领先了一小阶,元武在硬接这刀后却严重受创,除了宋郭二人的配合实在太妙,还得计上晏婴提前消耗的功劳。
  
  事实上,他早已预料到了这场刺杀,所以才拒战了修为比情报中更强的韩辰帝,让近期似有破八境之势的郑虎鲨抗上去,要把剩余的真元与精力,留给接下来的大敌。
  
  可惜,尽管舍了被指怯战的面皮,仍低估了行刺者的功行,竟让对方差点达成了目的。
  
  从这一点推断,若是当真接了战,结果怕是……
  
  “五万?五万精锐,就这样没了?”
  
  “那你以为呢?八境修行者是何等存在?告诉你,行刺过后,连鹿山都震塌了数丈!”
  
  “先前的封街,应该是陛下回京、让附近军队增强守卫吧?难不成刺客尾随着也来到了长陵?”有人联想到了这一层,也是胆战心惊。
  
  “我有个族弟就在虎狼北军,上月来信说调往东边,没说去哪。我一直以为是去换防……”
  
  “别瞎想!还没公布阵亡名单呢……”
  
  王均贵一直没有插话。
  
  可有人却转向了他,想听听他的看法:
  
  “王老板,你说——”
  
  “说什么?”王均贵问。
  
  “就是……”那人挠了挠头,“陛下重伤,边军败了,咱们大秦这回……是不是真的栽了?”
  
  王均贵看见十几双眼睛正望着自己。
  
  有卖豆腐的刘老头,有挑夫,有周先生,有那个络腮胡,有巷口修鞋的瘸子老赵,有卖炊饼的刘二嫂,有扛着扁担等活儿的短工……
  
  这些人,都是他在这条巷子里生活了许多年,日日相见的邻家,同样,也是这几个月来,和他一样早晚练剑的人。
  
  “栽了?”
  
  王均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轻得像是早春的风拂过柳梢。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腰间那柄价值二十钱的寻常铁剑,剑格处粗糙的熟铁片硌着掌心,却让他觉得踏实、可靠,像碗筷、像炉灶。
  
  “诸位,”王均贵慢慢地说,“咱们这条巷子,有多少人在练那‘养生练体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我家隔壁,刘老头,六十三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吐纳,练得比年轻人还勤。”王均贵指了指豆腐摊,“他那口剑,是去年腊月拿两斗黍米换的,到现在还当宝贝似的供在床头。”
  
  刘老头的脸腾地红了:“你、你说这个做甚——”
  
  “还有赵瘸子,”王均贵转向修鞋的老赵,“腿脚不便,练不了那些需要身法的剑招,就把‘丹鼎七法’里那几式站桩的练了千百遍。上个月,他跟我说,有气感了。”
  
  老赵低着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不说话。
  
  “还有挑担子的老孙,”王均贵指了指那个挑夫,“你那天在井台边上练剑,我看见了。剑招稀烂,但那股劲儿,简直比教习还足。”
  
  挑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
  
  “咱们这些人,”王均贵垂着眼抚剑,“三个月前,连‘气感’是什么都不知道。五个月前,还在为今天多挣几个铜板发愁。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刘老头六十三了,能修出气感。赵瘸子腿脚不便,能把一式剑招练上千百遍。老孙挑着担子走一天,晚上还能练半个时辰。刘二嫂那炊饼摊子,每天早起练剑,面发得都比以前好。”
  
  “还有阿福他爹,气息走岔晕过去了,今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那吐纳法还能练么’。”
  
  众人沉默。
  
  “我不太懂什么会盟,什么阳山郡。”
  
  “我只知道,三个月前我还是个卖杂货的,这辈子连修行的边都摸不着。可现在——”
  
  王均贵握紧剑柄,站起身来。
  
  “现在我握着剑。”
  
  刘老头怔怔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五万将士没了,”王均贵说,“那是大秦的损失。可大秦不只是那五万将士。”
  
  他提着剑,走到巷子中央,站定。
  
  斜阳从西边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咱们这条巷子,少说有四五十号人练剑,”他说,“整个长陵,几十所道院,听说每院千人都不止。整个关中,整个大秦——”
  
  他回头,看着众人:“咱们有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可那沉默里,渐渐有了别的东西。
  
  “陛下重伤,会盟失利,阳山郡又要多割三年……”王均贵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可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手里的剑猛地扬起,剑尖直指西天的云霞。
  
  剑光闪过,劈开了最后一缕斜阳。
  
  “咱们练了五个月的剑,不是为了给陛下练的!”他吼出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着,“是为了给自己练的!给这大秦练的!”
  
  “五万将士没了,可咱们还在!”
  
  “几十个道院没了?那咱们这条巷子就是一个道院!道院的教习没了?那刘老头你来教!老孙你来教!赵瘸子你来教!”
  
  “谁规定教习必须是道院派来的?!”
  
  他喘着粗气,目光却灼如火炬。
  
  “刘老头,你那吐纳法练了三个月,教刚入门的总够格吧?赵瘸子,你把那几式站桩练了千百遍,总该知道窍门在哪儿吧?”
  
  “咱们自己教自己!自己练自己的!”
  
  “五个月后,十个月后,三年后——”
  
  “我就不信,我大秦这几千万人里,就出不了一个能杀回鹿山的!这么多把剑,总有人能练成绝世剑法,代代皆有强者出!”
  
  巷子里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起初稀稀落落,像雨点砸在干涸的泥土上,渐渐密集起来,汇成一片。
  
  刘老头抹了把眼睛,梗着脖子道:“王老板说得对!我老刘六十三了,还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我就不信练不出个名堂来!”
  
  “就是!”挑夫老孙把扁担往地上一杵,“老子挑担子挑了半辈子,腰腿有劲儿!”
  
  “练剑,练的就是这股劲儿!”
  
  赵瘸子没说话,只是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攥紧了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剑。
  
  刘二嫂站在炊饼摊子后面,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出声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那双手上个月刚握出了第一个剑茧。
  
  周先生怔怔望着这群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
  
  “匹夫不可夺志也。”
  
  三个月,五个月,这点时间还不够让一个庸才踏入通玄境,不够让一个孩童筑基成功,不够让任何人真正拥有捍卫家国的力量。
  
  但这点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握剑。
  
  握剑的手,从此不再是只能劳作的手。
  
  握剑的人,从此不再是只能仰望的人。
  
  ……
  
  角楼高处,藤椅之上,一名须发洁白如参须的老人轻轻摇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自鹿山回返后,为了提防大逆暗中潜入,墨守城就耐心监控着周边十数里的街巷,自然也将附近瓦弄巷这番对话听了个分明。
  
  他还听见了更远处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愤懑,没有义愤填膺的声援,甚至没有对刺客的同仇敌忾。
  
  很多人只是在讨论,像讨论天气、讨论农时、讨论明日该去哪家铺子帮工一样,平静地消化着这个消息。话题的核心,却不再是君王的荣辱,而是“我们”的力量。
  
  接着,有人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去哪?”
  
  “去铅室。今日轮到我灌气。”
  
  “等等我,我也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笑声又起,飘散在春风里。
  
  墨守城忽然觉得这春风有些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元武啊元武,你推行修行普及,要的是“王令带来的繁盛”,要的是“千古圣君”的威望,要的是万民仰望、感恩戴德,江山社稷永固。
  
  可你听见了吗?
  
  他们握着剑,想的不是为你而战。
  
  他们想的,是自己。
  
  他们想的是——万一哪天剑锋指向家门,无需依靠别人,他们自己就能拔剑而起。
  
  你赐剑给百姓,以为百姓会永远记得。可百姓握着剑,日复一日地练,月复一月地悟,渐渐地,那剑便不再是他的恩赐,而是他们自己的骨与血、自己的骄傲与尊严。
  
  “剑者,直也。直心为德,直行为义……”
  
  让修行传遍千家万户,或许根本与分润田亩、轻徭薄赋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后者将人更牢固地系于土地与秩序,而前者……或许会在潜移默化中,松解某些维系绝对权威的无形绳索,让人有底气与“敢想”。
  
  五个月,就能让一个卖杂货的老板吼出“那又怎样”。三年后呢?十年后呢?
  
  墨守城回想起当年那个人的话,泛回了去年那封大逆“万言书”的记忆,心头不住感慨。
  
  幽朝“星火之乱”的前奏,似已在酝酿,史书中晦涩的记载浮入眼界:“民习武,渐知力之可为。帝欲收其力,而民已不受收……”
  
  如今,长陵这座城,或许真的活了。
  
  只是不知道,剑鞘里藏的剑,最终会指向何方。
  
  ……
  
  城南,灰墙黑瓦在夕照里镀了层薄薄的金边。老拱桥的石缝里,那株石榴树刚抽出嫩芽,细弱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香油铺子的掌柜合上了几块门板,正拿木勺刮着缸底,勺子和陶缸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混着远处货郎渐行渐远的叫卖。
  
  桥下的算命瞎子还是坐在窄巷口,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顿了顿。
  
  瞎子没睁眼,却忽然开口:
  
  “元武重伤的事,你怎么看?”
  
  那脚步停了,又响起来,走到瞎子身后,蹲下。“示弱之举,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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