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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握剑的手,握剑的人(9k)

  第七百零六章 握剑的手,握剑的人(9k) (第2/2页)
  
  是夜策冷的声音,包裹在朦胧的水雾中:“吃了个亏,明白现下仍有太多强敌,元武便重新收敛了锋芒,正如巴山剑场那时他刻意表现的拙庸。”
  
  “藏拙过后,就是倏然发难!”张十五拎着花剪,自陋院中走出:“会是哪个目标?”
  
  “多半是齐燕二朝之一。”夜策冷说:“远交近攻,遭殃者应为燕境。那边灵矿颇多。”
  
  “战事将启,民心何如?”张十五问:“今日消息传来,倒见了许多人心直正己、剑胆乍生,放在过去,都是可入巴山的好苗子。”
  
  作为一个被屠户教出来的花匠,他的传承并不怎么在意修行者感知元气细微的天赋,而更着重于心境的契合,闻道理之通达。
  
  “都说了可入巴山,那还需多问吗?”
  
  更远处,若有若无的琴瑟之音遥遥传至:“巴山剑场本就是最贴近平民百姓生态、想法的宗派,所以,才吸引了无数人为之付出、牺牲,追逐我们共同的梦想……”
  
  “故而,当民众们自发崛起、自主自强之际,当天下再度孕育出那股不屈不挠的精神,整个大秦的千千万万人,便是新的巴山!”
  
  既然是新的巴山剑场,会完全随着元武的意志而运转,被套上旧日的锁链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剑刚易折,刃可于烈火重铸,亦有锈蚀之厄,很多加入军方的修行者,就慢慢失却了最初的心气。对此,我们应该有所作为……”
  
  ……
  
  王均贵收起剑,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明儿个卯时,井台边,想练的带上剑。”
  
  众人散去,巷子里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可那宁静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王均贵转过身,往着巷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院子内喊了一声:“孩儿他娘,我出去一趟,买点药。阿福他爹刚醒,得去抓几副,调理气血用。”
  
  屋里传来一声应和。
  
  ……
  
  夕阳已经沉到了檐角以下,余晖把整座长陵染成一种苍茫的赭红色。城中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与暮霭融成一片。
  
  王均贵从人群边走过,隐约听见“鹿山”“行刺”“阳山”等字眼零星飘进耳朵。
  
  封街令解除后,憋了一下午的人像开闸的水,涌上街头,却又不敢大声喧哗。
  
  买了两包暖络散和些许当归黄芪、茯苓白术,从悬壶堂的庭院门口出来,先拐出康安坊,再途径几片里弄,就到了宽广的承平大街。而后,王均贵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人头攒动,绵延至少三四里地,从街口一直排到视野尽头,少说也有几千号人。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也各不相同,有穿绸衫的,有穿粗布的,甚至有身着破袄的乞丐,手里都攥着布袋、麻袋等容器。
  
  像极了每月初一道院报名夜班的样子。
  
  所谓“夜班”,就是专供中老年市民补一补修行常识,让他们也能跟上近日习剑的潮头。
  
  但这里不是道院,也非初一时节。
  
  这些人排的什么队?
  
  他顺着队伍往前走了几十步,使劲来了下纵跃的轻功,终于看见队伍前方竖着一面旗幡。
  
  上面写着斗大的“楚”字——鸟虫书,屈曲盘绕,被琉璃宫灯的光焰照着通亮。
  
  旗幡之下,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青灰色的高墙连绵出去,墙内隐隐有飞檐斗拱露出,气派得很。门楣处则悬着巨大的匾额:
  
  青底金字的“楚使行辕”。
  
  即大楚王朝使节驻跸长陵的会馆。
  
  虽说比不得昔日楚质子郦陵君府那般占地上千亩、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的规模,可眼前这座会馆占地亦有近千亩之巨。
  
  此刻大门洞开,门前搭起数十丈长的棚架,银白色的金属管自院内延伸出来,接上符枢机,再分岔开来,与十二个巨型漏斗相连。
  
  漏斗正对着一口口大缸。
  
  雪白的面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队伍正缓慢向前移动。
  
  每个人走到漏斗前,便有穿着楚地样式袍服的汉子接过布袋,从缸中舀出雪白的面粉,满满装上一袋,足有三四十斤。
  
  另有人递上一包用荷叶包着的物事,看形状当是凉粉,晶莹剔透,泛着油润的光。
  
  一个华服高冠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用带着明显楚腔的官话高声宣告:
  
  “诸位长陵父老,此次鹿山会盟,秦楚虽有小隙,但盟约已定,往后便是友邦。我大楚新得‘丰穰神鼎’,日可出粮十万石,足供一郡百姓食用……”
  
  “今特开仓放粮,聊表善意——每人一袋面粉、一份凉粉,分文不取,人人可领!”
  
  “……人人有份!一人一袋面粉,一份凉粉!不得重复领取!不得冒领!违者逐出!”
  
  边上的楚人侍从维持着秩序,再三强调。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真能无限产粮?”
  
  “十万石?那得养多少人!”
  
  “可不?那楚人使节说,他们楚国已经不用种地了,全用这玩意儿。只需投入清水,便有面粉源源而出。农民都解放出来,该干嘛干嘛去了。”
  
  “解放?”
  
  “就是不用种地了呗。那使节的原话是‘使耕者释耒,可转而修武、可转而习文、可转而务工,百业俱兴’。”
  
  “娘的……那岂不是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难怪楚军这几年越来越凶……”
  
  “嘘,别乱说,领你的就是了。”
  
  王均贵心里一沉。
  
  不用种地了?全用法器合成粮食?
  
  他虽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理政之道,可活了三十四年,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人得吃饭,军队得吃饭,打仗打得就是粮草。
  
  若是楚国真的解决了粮食问题,那大秦怎么跟人家耗?
  
  阳山郡输了,续约三年,怕只是开始。
  
  他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两侧。
  
  有几个穿便装的人,正站在暗处,目光锐利地盯着排队的人群。还有几个穿着秦军制式铁甲的士卒,看似在巡逻,实则也在观察。
  
  这里被盯上了。
  
  神都监,也可能是兵马司的军监处。
  
  王均贵心头一凛,脚下加快,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楚人的粮食,谁知道吃下去会怎样?再说,自家杂货铺虽不富裕,糊口总是够的,犯不着去排这长队,占点小便宜。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让开!排队呢!你挤什么!”
  
  “谁挤了?老子本来就是排这儿的!”
  
  “放屁!我刚才看见你在那边蹲了半天,这会儿才过来,就想插队?”
  
  “你他~≈妈——”
  
  王均贵脚步不停。
  
  这种纠纷他见多了,不关他的事。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句骂声。
  
  是用南泉郡方言骂的。
  
  “……冇得眼水嘅憨包,排个队都排不清白!”
  
  王均贵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骂人的是个楚人执事,正叉着腰站在大缸后面,满脸不耐烦地瞪着两个争位置的汉子。
  
  很快,那执事又骂了几句,都是南泉土话,大意是“再吵就别领了,滚蛋”。
  
  王均贵收回目光,绕过愈来愈长的队伍,打算换条窄巷行走,好过人挤人堵在中头。
  
  也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褐、面相普通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袖口轻扬。
  
  ……
  
  约摸半柱香后,会馆的喧嚣渐渐远去。
  
  这条巷子僻静些,两边是高墙深院,多半是些富户的别业后墙,没什么人行走。
  
  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街市的余光映进来,将青石板染成一种黯淡的深灰色。
  
  王均贵加快脚步,想早点穿过去,从永乐坊那边绕回家。阿福他爹还等着煎药呢。
  
  又走了二十丈,拐过一个弯,巷子更窄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悄然攀上了他的脊背。
  
  平滑的触感,却让人浑身僵硬,惧意丛生。
  
  不知何时,外衣、内衫竟已被裁开了一条线,无声无息间,那件东西贴在了皮肉上,贴得很紧,可以凭此描绘出具体的形状。
  
  一柄长仅数寸的小剑。
  
  至少五境神念层次修行者御使的飞剑。
  
  “往前走。”
  
  声音聚成线传至耳畔。
  
  王均贵迈开步子。
  
  腿有些软,但他还是迈开了。
  
  “右转。”
  
  声音再次传来。
  
  王均贵依言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墙壁几乎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一线天,暮色已经沉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缕灰蒙蒙的光。
  
  脚下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洒下的污水,一股馊臭味扑面而来。
  
  又走了几十步,身后的剑终于收了回去。
  
  夹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柴房。
  
  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进去。”
  
  王均贵推开门,踉跄着跨进柴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扉随之闭上。
  
  柴房里一片漆黑。王均贵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愈跳愈响。
  
  “你听懂了南泉话。”
  
  那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
  
  王均贵喉咙发紧:
  
  “我……小的……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你回头干什么?”
  
  “小的就是……就是听见有人说话,下意识……”
  
  “下意识?”
  
  飞剑重新贴了上来,但这一次,王均贵很明显地感到了剑尖的存在,寒意彻骨浸魂,像是下一瞬便可捅个透心凉:“你是北迁的楚人后代吧?或者本身就是楚人,潜伏在长陵?”
  
  “不,不是!”
  
  王均贵终于找回了声音:“小的是土生土长的长陵人,但……但家母是楚地人,小时候学过一些话,刚刚是……是听见乡音,就……”
  
  “就多看了一眼。”那人替他说完。
  
  王均贵点头。
  
  “能听不能讲?”
  
  “能讲……讲几句简单的,但讲不太好。”
  
  “姓什么?”那人又问。
  
  “王。”
  
  “在哪营生?”
  
  “城东瓦弄巷,开间杂货铺。”
  
  “王老哥,我姓沈,神都监的。有件事想请老哥帮个忙——放心,不让你白干,有谢礼。”
  
  话至中途,柴房的一角已升起了火焰,几堆干草被炽烈真元引燃,照亮了出声者的面容——四十来岁,长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方脸,浓眉,嘴唇略厚,正是方才在会馆外抬头看他的那个中年人。
  
  他的右手从腰侧往前伸,手里悬下了一块黑色的玉牌,证实了自己的身份。
  
  王均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沈……沈大人,”他艰难地开口,“小的一介平民,能帮上什么忙……”
  
  “能。”沈安看着对方,豺狼般隐含威胁的目光一闪而逝,掏出张纸:“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只是老哥既然听得懂南泉话,又恰好经过那楚人会馆,顺手帮我们一个小忙而已。”
  
  “楚人无偿发粮,必有所图谋,或乱我民心,或挤兑粮价、搅扰农税,顺便刺探情报,”他把纸摊了开来,原是份盖着鲜红印记的文书,“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另外,那所谓的‘丰穰神鼎’究竟是何等运作原理,生产起来有哪些限制,也是朝廷关注的重点,得查找出它的突破口……”
  
  王均贵低头看那纸——上面画着几个人像,旁边标注着姓名、身份、常出现的时辰地点。线条简洁却传神,必是出于丹青好手。
  
  “会馆那边,每天领粮的人成千上万,楚人自己有规矩,不准同一个人当天重复去领。他们有四五名五境修士坐镇,神念覆盖全场,专门盯着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家伙。”
  
  沈安顿了顿:“但正因如此,他们对那些没领过粮的人,反倒不会特别留意。”
  
  “我是个生面孔。”
  
  王均贵胆子大了些。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竟在接这种话头,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不错,”沈安点头,“你的任务,就是找机会跟纸上的这几个人搭上话,套个近乎。”
  
  “搭话?”
  
  “对。用南泉话。”
  
  沈安的目光紧盯着他:“郢都官话会的人太多,起不了什么用。但南泉话不一样,那是楚国边郡的土话,会的人极少。你若能用南泉话跟他们聊几句家常,说几句乡音,呵,这就是最好的‘引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外围的收买了,就能接触到管事的;管事的收买了,就能拿到他们内部的章程、人员名单、甚至那“无限产粮神机”的底细。
  
  “放心,无需在会馆门口干活,地点是府邸的后门,隔壁甜水井巷的茶寮,明早巳时三刻。”
  
  “递个话,搭个线。剩下的,我们来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丢在王均贵脚边。
  
  布袋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五百缗,现结。”
  
  “有这份出具的公文,不必担心惹上什么麻烦,各司皆会配合,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王均贵盯着这份文书,手在抖。
  
  他想说“我不干”,但后背那飞剑还在。
  
  “不够。”王均贵忽然开口。
  
  “什么?!”
  
  “五百缗不够。”他稳住了声调。
  
  若是在过去,以自家起早贪黑,一年也就挣个三五十缗的辛苦钱来计算,刨去嚼用,能攒下十缗就算丰年,无疑是笔惊人的横财。
  
  可现在有了道院,儿子将来要换功法、换丹药、换更好的吐纳法门,得花多少钱?成了二境三境的修行者,又得赚到什么收入?
  
  心里的期望,不一样了。
  
  沈安叹了口气:“有意思。练了几个月剑,就敢跟我讨价还价?再加五百,凑整。”
  
  “一共一千缗。”
  
  “三千。”王均贵咬了咬牙。
  
  “高了。两千。”
  
  “两千五。”
  
  “成交。”
  
  飞剑倏然后退,没入沈安袖中。
  
  柴房的门被一阵风吹开,露出外面浓重的夜色。等王均贵再抬头,那个灰衣中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是地上的布袋,数目变成了五个。
  
  王均贵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那些布袋。里头都是金铢,亮闪闪的,色泽让人陶醉。
  
  两千五百缗。
  
  搁五个月前,他得攒一辈子。可现在——
  
  可现在他握着剑。
  
  他又摸了摸腰间那柄二十钱的铁剑。
  
  “握剑的手,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
  
  王均贵加快了脚步,走向瓦弄巷的方向。
  
  柴房里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丝青烟从破败的窗棂飘出,扭曲地升上去,逸散无迹。
  
  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边,极亮,极快,拖着长长的紫色尾焰,从西北斜斜坠向东南。
  
  它骤然炸开,吞没了整座鹿山。
  
  ……
  
  “难道是那天谴针对、欲灭杀者来了?”
  
  长陵观星台楼顶,有人眉头紧皱:“幽朝古籍有载,天地降劫落难,每月威势倍增之,唯断绝气机、潜遁星空可避……可现在,竟已过了百日有余!”
  
  ……
  
  “终于送‘外卖’上门了!”
  
  草原深处,一双眼睛睁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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