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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兴军造

  第526章 兴军造 (第2/2页)
  
  萧弈脸色沉了下来。
  
  他却没有发作,等看阎晋卿如何处置此事。
  
  三日後。
  
  景福殿内,阎晋卿面色憔悴,行了礼,就那麽躬着身,像背上压了什麽东西。
  
  「启禀王上,下官来禀告军造的进度,军造总署这一月有余铺陈诸事,昼夜赶作,未敢稍歇。夹棉战袄已成两千一百七十套,内里填棉,耐北方霜寒;铁甲劄甲制成八十七领,兜鳌一百一十二副;兵刃器仗,斩马刀、环首直刀共四百二十柄,步枪、马槊枪头一千三百余件……」
  
  他一项一项地报,报得很细。
  
  萧弈听着,不置可否,直到阎晋卿说完了,才头也不擡地淡淡问了一句。
  
  「还有呢?」
  
  阎晋卿喉结滚动,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道:「没……没有了。」
  
  萧弈放下笔,擡眼,看着他。
  
  「阎晋卿。」
  
  「在。」
  
  「记得那年你到史弘肇府上告秘吗?」
  
  「记得。」
  
  「你不是能藏事的人。」
  
  阎晋卿明显身子一僵,擡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萧弈就那麽看着他,没有刻意施压,目光却像钉子。
  
  终於。
  
  「下官该死,西山南巷炭场塌了,埋了六十多人,伤了七十四个,下官瞒了三天,没敢报,把事情压下去了。」
  
  「为何瞒?」
  
  「下官,下官不是想推卸,只是王上把军造交给我,我当着众人拍过胸脯,说绝不出岔子,这才一个月就塌了窑、死了人。我想处置好了再禀报王上,以免诸坊都停了。」
  
  支支吾吾,颠三倒四。
  
  「在你眼里,功劳比人命还重了是吗?!」萧弈听得眉头一皱,叱道:「如何塌的?」
  
  「是……是下官疏忽。」
  
  「几十条人命,上百户人家,你一句疏忽就能了结吗?你还要让我成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不,不敢,知罪……下官知罪。」
  
  「罚你二年俸禄,降二级,三日内查明塌方原因,若拿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结果,军造总署之职,你不必干了。」
  
  阎晋卿面如土色,欲言又止,最後深深一礼,退了下去。
  
  萧弈甚是失望,拿起军造署的帐簿看了一会,再次传召吕小二,吩咐道:「阎晋卿瞒着塌方之事,死伤者得不到抚恤,此非小事,你亲自去盯着。」
  
  「王上,卑职有一事禀报。阎晋卿已拿私财抚恤了那些税丁。」
  
  「他是晋中大户,有的是钱,有钱就能抵罪吗?」
  
  「此事,恐怕还有些隐情。」
  
  待吕小二禀报完,萧弈微微怔了怔,问道:「属实?」
  
  「是,矿上遇难者几乎都来自狄村,此事是狄村的老里正狄莒亲口说的。」
  
  「召他。」萧弈本欲传召对方入宫,略一思忖,又改了主意:「不必传他过来,我亲自去一趟。」西山,炭窑坍毁的废墟就在不远处。
  
  遥遥便望见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孤零零立在土坡之上,一动不动望向窑场的方向,像一尊被风霜刻出来的石像。
  
  吕小二快步上前:「狄莒,这位是察事司上差,你有何冤屈,尽可直言。」
  
  狄莒颤巍巍躬身行礼,脊背佝偻,低声道:「小老儿拜见上差。」
  
  「不必多礼。」萧弈尽可能语声平和,道:「听闻你三个儿子全都埋在了塌窑之下,心中有何委屈冤情,只管说来。」
  
  狄莒浑身一颤,苍老的眼皮抖了抖。
  
  可他没有呼天抢地,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悲苦,嘴唇翕动,开口,却出人意料。
  
  「回上差,小老儿并无冤屈。孩儿们殒命,怨不得阎总署,更不敢因此耽误官府军造的大事。」萧弈眉头一蹙,道:「是有人胁迫於你?」
  
  狄莒闻言,浑浊老眼顿时布满血丝,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滚落下,他摇着头,声音嘶哑,满是无力。
  
  「若说谁在逼我们,是这世道,是这苍天在逼我们活不下去啊。」
  
  「此话怎讲?」
  
  「上差应当听过,我狄村,便是狄梁公的故土。盛唐之时,此地人丁兴旺,祠宇堂皇。可自打乱世纷起,年年兵戈不息,日子便一日苦过一日。村里狄公祠荒废数十年,无人修缮。我的长子,早年间便死在兵祸之中。河渠干得见底,田地早得开裂,春种下去,秋收寥寥,一亩地刨不出几斗粗粮。可官府的赋税、乡里的摊派,一文不少、一分不减,层层叠叠压在肩头。兵马来了又去,过境便要征粮、征草、征丁。青壮年要麽被抓去当兵,死在沙场;要麽扛不住苛捐,拖家带口逃荒远走。村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十户里头,能剩两三户守着老宅的,已是侥幸。寒冬腊月,无衣无棉,老小蜷缩在破屋里面挨冻;青黄不接,啃树皮、挖野菜是常态。」
  
  他胸口重重起伏,似要把数十年的苦厄一口气倒出。
  
  可那种苦,又岂是言语能形容的?
  
  「大王入主河东之後,确是给我们分下田地。但地里缺水,纵然有田,又能打出几斗粮食?我们都是穷怕了。所幸官府开设炭场,开挖石炭,做工便有现钱,还能分得口粮。村里男女老幼,都把这当成一条活命的路子。我二儿子是窑上工头,是我再三催逼他,多带乡邻入窑,往深处采掘,多采炭料。窑场塌了……祸根,其实在小老儿身上,是我这个老顽固害死了那些人。」
  
  萧弈不信。
  
  久历乱世,见惯了官场欺瞒、人心诡诈,他认为这是一桩上下串通、掩盖罪责的案子。
  
  他更相信人性的坏,利益驱使,让官吏们欺上瞒下、疏忽职守。
  
  可眼前老人丧子之痛真切,言辞听着却不像是捏造。
  
  狄莒擡手抹了脸上的老泪,又道:「窑塌之後,阎总署本想即刻停窑整饬。是我,带着全村的百姓拦在窑口,求他别停。」
  
  说到这里,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河东人的悍。
  
  「这乱世,死人本就寻常,哪家没有埋过亲人?可炭场一旦停工,治坊、锻坊尽数断了薪炭,千百匠户矿丁,立时便断了生计。我儿子们已经埋在土石底下,可家中还有孙辈幼童,还要张嘴吃饭。河东人不怕拿性命换活路,怕的是依旧养不活妻儿老小,死後还要被乡邻戳脊梁骨!」
  
  「你所言属实?」
  
  「小老儿不敢妄言。」
  
  狄莒的脊背挺了几分,丧子之痛的悲戚中,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顽固。
  
  「如今大王给河东指了一条生路,办好军造,攒下财货,往後才能重修河渠,浇灌田地,子孙後代才能吃饱饭,先人的祠堂才能修起来。要死,要问罪,让我与我儿子这一辈人来担着,这世道,做事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话听着无情。
  
  萧弈却知,那是无数的苦难熬出来的。
  
  狄莒忽然丢开拐杖,跪倒在地,道:「窑场出事,是我唆使孩儿冒险深挖,要问罪,便拿我狄莒抵偿。只求炭窑万不可停了,我全村老小,还要借着这一条路摆脱受穷的命!」
  
  「起来吧,有你们这股子劲,没什麽是做不成的。」
  
  萧弈扶起这个老者,入手,是硬邦邦的骨头。
  
  这一瞬间,他懂了河东险峻陡峭的山川,懂了河东的贫瘠,也懂了河东人倔强求生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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