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禁谶纬之书 (第1/2页)
《大唐报》的墨香尚在洛阳、长安的街巷间飘荡,其“以实击虚”、“正面引导”的策略初显成效,朝野上下就另一桩更为肃杀、也更为根本性的思想清剿行动,感受到了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凛冽寒意。
事情始于洛阳北市一间不起眼的书肆。店主姓胡,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除了贩卖寻常的四书五经、诗文杂集,暗地里也做一些“特殊”书籍的买卖——多是些前朝遗留下来的谶纬、图录、占候、相书,乃至一些语焉不详、暗藏机锋的民间歌谣抄本。这类书籍,自魏晋以来屡遭朝廷查禁,但从未绝迹,总是在地下悄悄流传,满足着一部分人对神秘预言的猎奇,或为某些心怀异志者提供“天命所归”的臆想依据。
胡店主行事谨慎,这类“禁书”从不公开摆放,只卖给信得过的熟客,或经人引荐、出价高昂的买家。生意虽不算大,但利润颇丰,足以让他在这洛阳北市置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直到数日前,一位操着关西口音、衣着华贵、自称是某位致仕高官管家的客人,通过隐秘渠道找上门,指明要寻几本“真正的、有来历的”谶纬古本,价钱好说。胡店主见对方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又经中间人再三保证,便动了心,从密室中取出了几本压箱底的“好东西”:一本纸张泛黄、据说是南朝流传下来的《推背图》残卷;一本手抄的《曹元理歌》;还有一卷更为隐秘的、据传是隋末流传的《桃李章》注解。
交易在深夜秘密完成。胡店主捧着沉甸甸的金锭,心满意足。然而,他并不知道,那位“关西贵客”,实则是北门学士麾下、奉了密令的察子。他更不知道,就在交易完成次日,一队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兵便破门而入,将他的书肆翻了个底朝天,那些尚未售出的“禁书”,连同他暗中记录的客户名册,悉数被查抄。胡店主本人,则以“私藏、贩卖妖书,图谋不轨”的罪名,被投入了大理寺的诏狱。
这并非孤例。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安西市一家看似经营文房四宝、实则暗藏玄机的铺子,也被查封,查抄出大量谶纬书籍和私刻的星象图。接着,洛阳南郊一处道观,因道士私下为人“推演天命”,牵扯出数卷“预言女主治世,阴阳颠倒”的谶书,观主被锁拿,道观被封。长安某位喜好收藏古籍的致仕老翰林,也被登门“拜访”,从其书房暗格中起获数卷前朝禁书,老翰林惊惧交加,当夜便中风不起。
行动迅捷、精准,且打击面迅速扩大。从最初的私贩书商、隐秘道观,扩展到一些喜好藏书的文人士大夫、乃至个别与某些世家大族有牵连的僧侣、方士。查抄出的“禁书”种类繁多,有预言朝代更迭的,有暗指“女主昌”、“武王代唐”的,有以隐语编排当朝权贵的,也有单纯占卜吉凶、但内容“荒诞不经、蛊惑人心”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份在洛阳、长安地下悄然流传的手抄歌谣,内容影影绰绰,将“洛水瑞石”与某些前朝“女主祸·国”的谶语联系起来,暗示“瑞石”非吉兆,而是“阴盛阳衰”、“牝鸡司晨”的灾异之始。
消息像带着倒刺的冰棱,扎进了两京的官场和士林。最初,人们以为这又是一次针对“妖言惑众”的寻常清理,虽然严厉了些,但也不算太出格。毕竟,历朝历代对谶纬之说都有所防范。但随着被抓捕的人员越来越多,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尤其是当一些平时只是私下谈论谶纬、并无明显不轨之迹的士人也卷入其中时,恐慌开始蔓延。
人们意识到,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治安行动。其背后,是来自宫廷最深处的意志,是一次有计划的、系统的思想清剿,目标直指一切可能威胁到当前权力格局——尤其是威胁到武则天“圣母临人”地位——的“异端”言论和思想载体。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皇帝李治的精神时好时坏,今日勉强临朝,但主要政事已多由武则天在帘后决断。此刻,关于查禁谶纬书籍的奏报,正由御史中丞崔谧呈上。崔谧是武则天提拔的官员,以干练敢言著称,此次查禁行动,他便是明面上的主要执行者之一。
“……自月初至今,于两京及畿辅要地,共查获私藏、刻印、传播谶纬、图录、妖书、伪歌谣等,共计一千三百余卷(册)。拿获首要人犯二十七人,涉案牵连者一百四十三人,现已分别收押于大理寺、京兆府、河南府狱中。所查获之书籍,多有妄言国运,私议休咎,甚或影射朝政,诋毁圣人,蛊惑民心,实为祸乱之源。其中尤有数种,借谶纬之名,行诽谤之实,其心可诛!”
崔谧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百官肃立,不少人低眉垂目,心中惴惴。谁家书房里没几本杂书?谁又没在与友人私谈时,引用过几句谶语或民间传言以作谈资?这次查禁的尺度如何把握?会不会扩大化,演变成一场以言罪人的文字狱?
李治靠在御座上,面色疲惫,听完奏报,缓缓道:“谶纬妖言,惑乱人心,向为朝廷所禁。此次查办,务必证据确凿,勿枉勿纵。至于涉案人等……依律严惩便是。”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依律严惩”四个字,还是让不少人心中一凛。依的是什么律?前朝《开皇律》、《武德律》乃至本朝《永徽律》中,对“造妖书妖言”皆有严惩,重者可至绞、斩。
“陛下,” 宰相之一,侍中许圉师出列,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是朝中较为持重的老臣,他斟酌着言辞道,“谶纬之书,诚然有妄诞不经、蛊惑人心之弊,理应查禁。然则,此类书籍流传已久,民间私藏者众,士林之中,亦有以之为学问、考据典故者。若一概以‘妖言’论处,牵连过广,恐伤士人之心,亦有损陛下仁德。臣以为,当明示期限,许其自首上缴,官府销毁,可免其罪。逾期不缴,再行严惩。如此,既彰朝廷法度,亦显陛下宽仁。”
许圉师的话,代表了一部分较为理性、不愿扩大化的朝臣的意见。他们支持清理那些明显攻击朝廷、诽谤“二圣”的言论,但担心打击面失控,演变成一场文化浩劫,或者被某些人利用来清除异己。
这时,帘后传来武则天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许相所言,老成谋国,心存仁恕,本是好意。然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如今‘洛水献瑞,圣母临人’,乃上天嘉佑,陛下洪福。当此吉兆,竟有宵小之辈,私藏妖书,传播伪谶,影射攻击,其心可诛,其行可恶!此非寻常学问之争,乃动摇国本、诋毁天命之大逆!若姑息养奸,限期自首,则奸猾之徒必心存侥幸,匿书不报,或转移销毁,反令朝廷法令形同虚设。唯有雷厉风行,彻底清查,以儆效尤,方能震慑不轨,澄清玉宇,以正视听!”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殿中一片寂静。许圉师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班列。谁都听得出,天后的态度异常坚决。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禁书,而是一场政治清算,目标是所有可能挑战“圣母临人”这一官方叙事的“异端”思想。在这个大前提下,任何“宽仁”、“限期”的建议,都显得不合时宜。
“天后所言甚是。” 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立刻出列附和,他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谄媚与凌厉,“谶纬妖言,最易蛊惑无知小民,亦为心怀叵测者利用,祸乱之根,不可不除!臣以为,当颁布严令:天下官民僧道,凡私藏、传抄、刊印、宣讲谶纬、图录、符命、预言歌谣等书籍者,限一月内,自行赴官焚毁。逾期,或隐藏不报者,一经查出,本人处流三千里,家人连坐;官吏知而不举者,同罪;坊正、里长、四邻不纠告者,杖一百。各处寺观、学堂、书肆,需具结保证,并无藏匿。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及地方有司,需严加稽查,凡有告发,查实重赏!”
这比之前崔谧的奏报更加具体,也更加严酷。连坐、鼓励告发、官吏同罪、邻里连坐……一套完整的、足以让人人自危的检举揭发和惩罚体系被提了出来。不少朝臣脸色发白,尤其是那些家中藏书颇丰,或平日喜好谈论玄怪、谶纬的官员,更是后背冒汗。
李治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李义府的建议过于严苛,但看了看帘后的方向,又看了看殿中沉默的百官,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就依李卿所奏,详定条陈,颁行天下吧。务要……务要掌握分寸。” 最后的补充,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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