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重释经典义 (第2/2页)
元万顷立刻反驳:“郑公所言差矣。圣人之言,需观其大义。‘妇人无爵’,乃言其礼制名分,然妇人有无德行才具?有无辅佐之功?古之太姜、太任、太姒,虽无天子、诸侯之爵,然其贤德教化,泽被周室八百年,其功岂在爵位之下?今皇后天后,佐陛下理万机,夙夜匪懈,德被苍生,此乃大德大能,岂可拘泥于‘无爵’之文,而掩其经天纬地之功?吾辈注经,当通其变,使圣人之学,能应时务,能彰懿德,方不负圣人之心,亦不负陛下、天后重托!”
郑老儒生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旁边几位与他相熟的学者暗暗拉他衣袖。他们看到,端坐于上、监督经筵的许敬宗,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最终,在“领会圣意”、“通达时变”的大帽子下,郑老儒生的意见被搁置,注释的方向,依然朝着论证“妇人贤德可配天地,功绩不囿于名爵”的方向进行。
类似的“学术争论”时有发生,但结果大多类似。在政治权威和主流导向的双重压力下,在“北门学士”们引经据典、纵横捭阖的辩才面前,许多持传统观念的学者,或沉默,或妥协,或选择性地保留意见,只在自己的专门领域内做考据功夫,对涉及敏感政治诠释的部分,避而不谈。也有少数硬骨头的学者,以“年老体衰”、“学问不精”为由,请求退出,朝廷也大多“恩准”,并未强留,但这些人自此在学术界便逐渐边缘化了。
李瑾作为宰相,也时常被邀请参与经筵的“评议”。他的态度颇为微妙。一方面,他理解并支持武则天为巩固权力而在意识形态上进行的努力,清除那些攻击性的谶纬和流言,构建有利于她执政的理论基础,从现实政治角度看是必要的。他也同意,对经典的解释不应僵化,应当结合时代需要有所发展。但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对许敬宗等人如此露骨、甚至不惜曲解经义来迎合政治需求的做法,抱有保留态度。他认为,这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长远来看,损害了学术的独立性和经典的神圣性,可能开启一个“以经注我”而非“我注经”的恶劣先例。
在一次经筵评议中,当讨论到如何诠释《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有北门学士试图引申为“君主当以民为本,天后勤政爱民,正合孟子之道”,李瑾委婉地提出了不同看法。
“孟夫子此言,重在民本,乃治国之要义,自当弘扬。” 李瑾缓缓道,“然则,经义阐发,当立足于文本,顾及整体。若过度引申,恐失本意,反为后世诟病。愚以为,此番重注经典,除‘通达时变’外,‘严谨求实’亦不可偏废。所发之新义,当有扎实的文献依据和合乎逻辑的推演,方能经得起推敲,传之后世。否则,若注释过于牵强,恐难服真正潜心学问之士,反损天后求贤若渴、尊崇圣学之美意。”
他这番话,既没有反对为武则天执政寻找理论依据的大方向,又强调了学术的严谨性,暗示不应为了政治目的而强行扭曲经典原意。许敬宗等人听了,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李瑾位高权重,且话说得在理,也不好直接反驳,只得打着哈哈,说“梁国公所言甚是,自当严谨”。
李瑾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重释经典”的大框架下,悄悄注入了一些自己的理念。他建议在注释中,除了关注君臣、夫妇之义,也应加强对“经世致用”、“富国强兵”、“重视农商”、“选贤任能”等务实思想的挖掘和阐发。他特别提出,对《周礼》中涉及官职、赋税、军制、工程等具体制度的部分,应详细考据注释,以为当代制度革新提供参考。这些建议,符合他一直以来“务实”的执政理念,也多少冲淡了一些纯粹为政治服务的功利色彩,得到了部分务实派学者的赞同。
武则天对经筵的进展保持着密切的关注。每隔几日,许敬宗便会将最新的注疏文稿和讨论摘要,整理成册,送入宫中。武则天往往在深夜批阅完奏章后,仔细翻阅这些文稿。看到那些巧妙地为她执政提供依据的新解,她会微微颔首;看到其中引用的古代贤后事迹,她会若有所思;看到李瑾关于“严谨求实”、“经世致用”的建议,她则会沉吟片刻。
她欣赏李瑾的稳妥和务实,也明白过于露骨的曲解可能带来的反效果。但眼下,她最需要的,是尽快建立起一套能够抗衡“牝鸡司晨”论调的理论武器。因此,在大多数时候,她默许甚至鼓励了许敬宗等人相对“激进”的诠释方向。只是在一些特别敏感、可能引发巨大争议的地方,她会亲自批示,要求“措辞需更稳妥”,“引证需更详实”,或“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集贤殿内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校勘、辩难、撰写、修改……一部部被赋予了新含义的儒家经典注疏,正在这里逐渐成形。它们将被呈送御览,然后刊印天下,成为官定的教科书,纳入科举考试的范围,通过各级官学,灌输给未来的士人。
这场“重释经典义”的运动,其影响是深远而复杂的。一方面,它确实在儒家经典体系中,为女性参与最高政治权力打开了一条理论缝隙,提供了一套至少能自圆其说的说辞,极大地削弱了传统礼教对武则天执政的舆论阻力,为她的权力披上了一层“合乎圣道”的外衣。另一方面,它也开创了政治权力直接干预、甚至重塑经典解释的恶例,使得学术日益沦为政治的附庸,经学的严肃性和独立性受到侵蚀。那些被压制、被边缘化的传统学者,心中的不满在积蓄,等待着宣泄的时机。
李瑾走出集贤殿时,秋日的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殿内,那些白发苍苍或正当壮年的学者们,仍在为了一句经文、一个释义而争论不休。他知道,这场由政治需求驱动的“学术”工程,注定会留下争议。但他也清楚,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下,这是武则天必然的选择,也是巩固统治的必要步骤。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股洪流中,尽力保持一丝清醒,埋下一些务实的种子,并警惕着,不要让这场“重释”彻底滑向为权力肆意涂抹的深渊。至于这些新注释的经典,最终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服天下士人,又会在历史上留下怎样的评价,只有留待时间去检验了。
然而,武则天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对儒家经典的重新诠释上。几乎与此同时,她投向另一股强大思想力量的目光,也变得更加热切和意味深长——那便是自西方传来,在中土已扎根数百年的佛教。与需要小心“修正”的儒家经典相比,佛教经典中,似乎有着更为直接、也更为她所喜闻乐见的,关于女性最高统治者合法性的理论资源。一场新的思想博弈,即将在另一个场域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