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佛道争恩宠 (第1/2页)
集贤殿内儒生们为经典字句争执不休的墨香尚未散去,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激烈、牵动帝国意识形态走向的争夺,已在宫廷内外、两京的寺观之间悄然展开。这便是释、道两家,为争夺皇室恩宠、官方认可乃至国教地位的角逐。
自两汉之际佛教东传,经魏晋南北朝蓬勃发展,至李唐开国,已与本土道教、儒家成鼎足之势。唐初,因老子(李耳)与皇室同姓,被尊为始祖,道教一度被奉为“本朝家教”,地位尊崇。高祖、太宗时,虽对佛教亦多有优容,但“道先佛后”的排序,大体得以维持。然而,随着武则天权力日盛,情况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与需要费尽心机、在字里行间寻找依据的儒家经典相比,佛教经典中关于“女身成佛”、“女王治世”的教义,以及其更为宏阔的彼岸世界观和严密的哲学体系,似乎更能为她突破性别桎梏、构建至高权威,提供直接而有力的理论武器和精神慰藉。
风向的微妙变化,最先在宫廷内部和两京的高级僧侣、道官之间敏锐地捕捉到。
洛阳皇宫深处,专为武后母亲荣国夫人杨氏礼佛而设的小佛堂内,香火日益鼎盛。杨氏笃信佛教,晚年尤甚,武则天为表孝心,不仅时常亲自陪同母亲诵经礼佛,更敕令扩建佛堂,延请高僧入宫讲·法。近来,一位从长安慈恩寺请来的高僧,法号“法明”,尤得武后赏识。法明禅师不仅精通《华严》、《法华》诸经,更对《大云经》中“女王承嗣,威伏天下”的经文别有阐发,讲述时深入浅出,常使听者动容。武后听经的时日明显增多,赏赐也格外丰厚,甚至特许法明禅师可随时入宫,为太后和皇后讲解佛法。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原本在宫中为皇室主持斋醮、炼制丹药的道士们,感受到的“圣眷”明显不如从前。尽管皇帝李治出于养生和祈求长生的目的,对道教炼丹术仍有兴趣,时有召见,但来自天后方向的关注和支持,却显著减少。一位长期供奉内廷、精于符箓和天文历算的老道士郭行真,在一次为皇帝主持完祈福法事后,曾委婉地向负责宫廷供奉的官员提及,宫中几处道观年久失修,丹房药材亦有短缺,希望朝廷能拨付资财修缮补充。然而,奏请递上去后,却如石沉大海,最后只得到“库用紧张,容后再议”的含糊答复。与之相对,天后为慈恩寺、弘福寺等洛阳大寺题写匾额、赏赐田产、资助译经的消息,却不时传来。
嗅觉灵敏的朝臣们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一批官员,开始主动亲近佛教,或在家中设佛堂,或与高僧往来,在奏疏言谈中,也多有引述佛经、赞颂佛法之语。而一些与关陇世家关系密切、或思想较为保守的官员,则依然保持着对道教的好感,或至少是维持“道先佛后”的传统立场,私下里对日渐兴盛的“佛事”颇有微词。
争夺很快从宫廷蔓延到更广阔的领域。麟德三年秋,一场因“祥瑞”引发的佛道正面交锋,在朝堂上初现端倪。
先是有司奏报,洛州嵩山一位名叫刘道合的道士,在嵩山峻极峰采药时,夜观天象,见“紫气贯太微,光耀帝星”,称此乃“陛下圣德感天,道祖显化,佑我大唐”之吉兆,并献上亲手炼制的“九转金丹”一枚,言可延年益寿。此事在朝野间引起不少关注,尤其是那些信奉道教或希望皇帝身体康健的大臣,纷纷上表庆贺,称之为“道门祥瑞”。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洛阳大慈恩寺住持,德高望重的圆测法师(注:历史上圆测为玄奘高足,此时应在世,此处借用其名望)上书朝廷,言及寺中僧众在译经时,于一部新自天竺传来的梵夹中发现一段“佛说宝雨经”的佚文,其中明确记载,佛陀曾预言,当“千年之后”,将有“女王”于“震旦”(指中国)出世,“教化众生,威德无边”,是“弥勒下生,救苦救难”的化身。圆测法师进一步阐释,此“女王”以“菩萨心肠,行帝王事”,正与当今天后“圣母临人,辅佐圣主,德被苍生”之功德相应,实乃佛法东传千年之应验,佛门之大幸,苍生之大幸。
此论一出,朝堂哗然。如果说嵩山紫气尚属传统道教祥瑞范畴,那么“佛说宝雨经”中关于“女王”的预言,则直指当前政治核心,为武则天执政提供了比“洛水瑞石”更具经典依据、也更具神圣性的理论支持,其冲击力远超前者。
支持武则天和亲近佛教的官员立刻抓住机会,纷纷上表,盛赞此乃“佛法灵验,天意昭彰”,是“天后仁德感天动地,故佛门经典预为垂示”,恳请朝廷褒奖圆测法师及大慈恩寺,并应将此“宝雨经”佚文广为刊印,宣扬天下。
而以一些世家出身、信奉道教或恪守传统的大臣,则对此表示怀疑和抵制。他们或质疑“宝雨经”佚文的真伪,认为可能是僧人为迎合上意而伪造;或强调“道先佛后”乃祖宗成法,朝廷不宜过度推崇佛教,以免乱了纲常;更有人隐晦地指出,此“女王”预言,与儒家“牝鸡司晨”之训示相悖,恐非国家之福。
朝会上,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舌灿莲花,极力论证佛经预言的权威性和与天后的契合。而反对者则抬出李唐尊崇道教的祖制,以及儒家经典中的礼法大防。
龙椅上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佛道之争吵得头晕脑胀,面色更加苍白。他本就不愿过多介入此类神学纷争,加之身体不适,更感烦躁。最终,他疲惫地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帘后。
帘后的武则天,一直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当听到圆测法师关于“宝雨经”和“女王”预言的奏报时,她心中已是波澜起伏。这比她授意“洛水瑞石”的“天启”更进一步,直接来自佛门至高经典,其神圣性和说服力不可同日而语。她需要这个预言,但她也知道,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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