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林见深起身 (第2/2页)
叶挽秋强迫自己从瞬间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林见深的话,暗示她是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个版本。她确实是从林见深那里得到的录音,但林见深此刻当众否认“私下传授”,显然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他自己免受“不公”的指责。那么,她必须顺着这个台阶下,给出一个合理的、不牵连林见深的解释。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她确实曾经在学校图书馆的古旧音像资料室,花费大量时间查阅过各种历史录音资料……
她抬起头,迎向林见深平静的目光,也迎向评委席和台下所有或质疑、或好奇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谢谢林老师,也谢谢陈评委的指正。” 她先礼貌地回应,然后才进入正题,“关于波利什大师那个版本的处理,我确实有所借鉴。其来源,并非任何私下传授,而是我在学校图书馆的古旧音像资料室,进行个人研习时,偶然发现的。那里收藏了一些早年捐赠的、未做系统编目的历史录音资料,其中就包括一些东欧地区的老唱片。我在查阅帕格尼尼相关文献和录音时,偶然听到了那个版本,对其独特的处理印象深刻,并在后续练习中进行了研究和尝试性融合。因为那个版本确实非常冷门,资料标注也不甚清晰,我在准备曲目阐述时,未能将其作为主要参考版本列出,这是我的疏忽,我愿意为此向组委会和各位评委老师致歉。”
她的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在学校音像室花过大量时间,也确实可能在那里“发现”过类似资料,只是她实际聆听和研究的版本,来自林见深。但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也符合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形象。她大方承认了借鉴,并为“疏忽”致歉,态度诚恳,既没有否认陈评委指出的“相似”,又给出了一个看似独立、合理的来源,巧妙地将林见深从事件中心摘了出去,也把自己从“欺瞒”的指控中解脱出来——这可以算作是资料准备不周全的疏忽,而非刻意隐瞒学术来源的诚信问题。
评委席上,几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叶挽秋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学校图书馆的古旧资料室,确实可能藏有一些未被充分整理的宝贝,一个勤奋的学生偶然发现并加以研究,是完全可能的。虽然巧合,但并非绝无可能。
陈评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本想将叶挽秋一军,甚至隐隐牵连林见深,却没想到林见深会直接起身,以如此从容不迫的姿态介入,更没想到叶挽秋在短暂的慌乱后,竟能给出一个逻辑自洽的解释。他盯着叶挽秋,眼神锐利,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叶挽秋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澈而坦然,与他对视着,没有丝毫闪躲。
“学校音像资料室?” 陈评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并不完全信服,但一时也找不到更确凿的证据来反驳。毕竟,那种地方,存在任何可能性。“倒是会找地方。不过,即便如此,在比赛中借鉴如此冷僻、甚至可说是‘非主流’的版本处理,而不在曲目说明中明确标注,是否也反映出对学术规范的不够重视?或者说,是存了用‘奇招’博人眼球的心思?”
他又将话题扯回了“动机”和“规范”上,虽然力道已不如前。
这时,林见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陈老师,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发现、研究、借鉴前人的智慧,哪怕是冷僻的、非主流的,只要是出于对音乐的真诚探索,都值得鼓励。叶同学能够从庞杂的资料中发掘出有价值的细节,并融入自己的理解,这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学习能力和探索精神。至于是否在曲目说明中标注每一个参考来源,这是学术论文的要求,对于一场现场演奏比赛,我们更应关注的是演奏者最终的呈现,以及她是否真正消化、吸收并转化了这些养分,形成了自己的表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上:“当然,叶同学在资料准备的严谨性上,确有可改进之处。这也提醒我们所有教育者和学习者,在汲取艺术养分的同时,也应注重学术规范的培养。但这与她今天出色的演奏,以及她所展现出的潜力,并不矛盾。”
林见深的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叶挽秋的探索,也指出了不足,更将一场可能演变为“学术诚信”风波的事件,定性为“学术规范细节有待完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维护了叶挽秋,也堵住了陈评委继续纠缠的借口,更展现了他作为前辈评委的胸怀和格局。
评委**适时地点头总结:“林教授说得在理。叶挽秋同学的演奏,有目共睹,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准和潜力。至于版本借鉴的细节问题,可以作为日后精进的提醒。比赛继续进行吧。”
**一锤定音,这场由陈评委挑起、几经波折的“版本风波”,终于在林见深起身介入、叶挽秋给出合理解释后,算是告一段落。叶挽秋得以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微微鞠躬,退到了选手等候区。
脚步站定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耳膜嗡嗡作响。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其惊心动魄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演奏一首高难度的协奏曲。
她悄悄地、极其快速地,抬眼看向评委席。林见深已经重新坐下,侧脸线条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挺身而出的发言只是举手之劳。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她这边侧了侧脸,递来一个平静的、带着些许安抚意味的眼神,然后便转回去,专注地聆听下一位选手的演奏了。
那一眼,很短暂,却像一股温润的暖流,瞬间注入了叶挽秋冰冷发僵的四肢百骸。在经历了陈评委的步步紧逼、公开质疑,在承受了几乎要崩溃的压力和恐慌之后,林见深这适时而起、有理有据的维护,像一面坚固的盾牌,挡在了她和那些恶意的揣测之间。虽然问题并未完全解决(陈评委显然并未心服口服),但至少,最危险的指控被化解了,她也得到了一个喘息和解释的机会。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微弱的暖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她的目光,再一次,无法控制地、近乎本能地,飘向侧幕后方墙壁上那个无声跳动的电子时钟时,所有的情绪,瞬间被更冰冷、更巨大的恐惧吞噬。
晚上,七点五十分。
距离那个废弃化工厂的坐标,约定的深夜十一点,只剩下三个小时零十分钟了。
舞台的喧嚣,评委的争议,林见深维护带来的短暂温暖……所有这一切,在眼前那个不断跳动的、鲜红的倒计时数字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虚幻飘渺。
真正的黑夜,正在以分秒为单位,不可阻挡地降临。而她的命运,仿佛悬在一根越来越细、即将崩断的丝线上,一端是音乐厅此刻依旧辉煌的灯火与掌声,另一端,则是城市边缘那片被浓稠黑暗与致命危险笼罩的、未知的深渊。
林见深可以起身为她化解一场比赛的刁难,但今夜,在那片废弃的工业区,在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危险面前,又有谁能起身,挡在她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