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庸仲病逝传遗诏 新君暗弱外患深 (第2/2页)
庸叔低头不语,手指又抠起了榻沿。
殿内气氛凝滞。
良久,庸叔忽然道:“仲父,朕听说……周室要求我们遣百名巫剑弟子入镐京为‘龙骧卫’,此事……该如何回复?”
彭仲心头一凛。
这事他原本想过几日再提,没想到庸叔先问了——显然有臣子私下禀报。
“此事关乎国本,需慎重。”彭仲斟酌词句,“巫剑门弟子乃我庸国精锐,若遣百人入周,无异于自断臂膀。且这些人质在镐京,周室便可随时以他们性命要挟,迫我庸国就范。”
“可是……若不遣,岂不是违抗王命?”庸叔忧心忡忡,“先君在世时,周室便已猜忌我庸国。如今新君继位,若再违命,恐怕……”
“君上。”彭仲直视他,“周室要的不是百名弟子,而是要借此试探我庸国是否还听话。若我们轻易应允,他们便会得寸进尺——下一步,可能就是索要城池、增加岁贡、甚至要求君上亲往镐京朝拜!”
庸叔脸色发白:“那……那该如何是好?”
“拖。”彭仲斩钉截铁,“以‘国丧期间,不宜遣使’为由,暂缓答复。同时加强边境防务,让周室看到我们的决心——庸国虽小,却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庸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仲父……做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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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更快。
国丧第四十日,周室的使者终于到了。
不是吊唁使,而是正式的“问罪使”。带队的是位老臣,姓姬名黥,据说是周公旦的远房堂弟,官居“大行人”,专司诸侯礼仪纠察。此人年过六旬,面容刻板,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是半眯着,仿佛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他抵达上庸时,连城门都未进,直接在城外扎营,派随从入宫传话:“奉天子命,问庸国三事:一,为何迟迟不遣百名巫剑弟子入京?二,为何新君继位大典未依礼制,擅自简办?三,为何南境边境增兵,意欲何为?”
三问如三把刀,直插庸国心口。
朝堂上,庸叔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道:“快……快请姬大人入城,朕……朕亲自解释……”
“君上不可!”彭仲出列阻拦,“姬黥故意在城外扎营,就是要给我们下马威。若君上亲往,便是示弱。当遣重臣前去,据理力争。”
“那……那仲父去?”庸叔像抓住救命稻草。
彭仲摇头:“臣是武官,不合礼仪。当遣文官之首——上大夫麇平。”
麇平是麇良之弟,如今麇氏一族的族长,在文官中威望颇高。他闻言出列,脸色却不太好看:“彭将军,那姬黥乃周室宗亲,性情倨傲,老臣去……恐怕也难讨好。”
“正因他是宗亲,才需老臣出面。”彭仲拱手,“麇公三代老臣,熟知周礼,更能以情理动之。只需阐明三点:一,国丧期间遣使不合礼制;二,新君大典简办是为示哀;三,边境增兵是为防范楚国——句句在理,他挑不出错。”
麇平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老臣……勉力一试。”
当日午后,麇平带着厚礼出城。
然而直到深夜,都未归来。
彭仲在府中坐立不安,正要派人去打探,石猛却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将军!出事了!”
“何事?”
“楚国……楚国出兵了!”石猛喘着粗气,“熊艾率八千楚军,趁夜突袭虎牢关!廉颇老将军拼死抵抗,但楚军这次动用了攻城车,关城危在旦夕!”
彭仲霍然起身:“何时的事?”
“两个时辰前!烽火刚传到!”
话音未落,又有亲兵急报:“将军!麇平大人回来了……是、是被抬回来的!”
彭仲冲出府门,只见府前停着一辆马车,麇平躺在车厢里,额头缠着染血的布带,面如金纸。随行家仆哭诉:“姬黥根本不见老爷,只让手下传话:三日之内,若不遣百名弟子入京,便以‘藐视王命’之罪,奏请天子削庸国爵位!老爷气不过,争辩了几句,就被……就被周室卫兵用矛杆打了回来!”
彭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楚军压境,周使逼宫,新君怯懦,朝臣惶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石猛,点齐鼓剑营,随我驰援虎牢关。”
“那周使这边……”
“我自有分寸。”彭仲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宫城方向,“传令石瑶:守好君上,守好天门山。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包括君上——不得擅自答复周使!”
“领命!”
马蹄声踏破上庸城的深夜寂静。
而此刻,宫城寝殿内,庸叔正蜷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浑身发抖。一名內侍悄声禀报:“君上,彭将军……又带兵出城了。”
庸叔猛地抬头:“又……又出城?去何处?”
“说是楚军犯境,去虎牢关了。”
庸叔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榻边的玉枕,狠狠砸在地上!
“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上!”
玉枕碎裂,碎片四溅。
內侍吓得跪伏在地,不敢吭声。
庸叔喘着粗气,眼中渐渐涌起怨愤:“什么事……都是他做主。周使逼宫,他不让朕见;楚军犯境,他说走就走……这庸国,到底是谁的庸国?”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去,传麇平……不,传麇平之子麇安来见朕。还有……那几个说彭仲‘权倾朝野’的言官,一并叫来。”
“君上,这……”
“快去!”庸叔厉声。
內侍连滚爬爬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庸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远处,上庸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而东南方向,隐隐有火光映红天际——
那是虎牢关的方向。
也是彭仲奔赴的方向。
庸叔盯着那片火光,许久,低声喃喃:
“仲父……你既要做忠臣,就该……听君命啊。”
他关上窗,将寒风与火光隔绝在外。
而怀中的那卷《诗经》,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摊开的那一页,正巧是《小雅·节南山》:
“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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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下,彭仲率鼓剑营星夜驰援,远远便听见震天杀声。关城之上,楚军已架起云梯,熊艾亲率死士攀城,廉颇老将军左臂中箭,仍持刀死战。彭仲正要下令冲锋,怀中三枚玉环骤然滚烫!他低头一看,只见那枚已裂的玉环,裂缝中竟渗出黑色血丝,血丝在环面蜿蜒,勾勒出四个小字:“君心有变”。与此同时,后方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骑士嘶声大喊:“将军!君上急诏——命你即刻回京,不得与楚军交战!周使姬黥已同意和谈,条件是我庸国……立即遣百名弟子入京,并割让虎牢关以东三十里地,以息楚怒!”彭仲如遭雷击,猛地回头,只见来使手中高举的,正是庸叔的君令金符!而关城之上,熊艾似乎早有所料,竟停止攻城,站在云梯顶端,遥遥向他拱手,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