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托身白刃里 杀人红尘中 上 (第2/2页)
金无缺瞟了一眼年轻社主,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情绪,温声安慰道:“社主不必烦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如此只能得计于一时,我们重视起来以后敌人就没那么容易占到便宜了。”
秦晋之也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控制得不到位,他一向以高瞻远为榜样,想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时被金无缺看破心情,心里愈发惭愧。他轻咳一声,开口道:“列位,据可靠情报,这批西京道来的凶徒共一百四十七名,之前潜藏在玉河县。如曹怀德所言,这批人里肯定有些人是绿林道,故行事风格与崇社不同。”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嗡嗡议论起来。
年轻社主环顾众人,待大伙儿议论稍歇,才继续说道:“大伙儿都知道,经历了甘泉坊和徐驸马大街两场大战,崇社的人手折损了大半。但我们也始终知道,我们跟崇社的争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崇社有钱,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源源不断地补充力量。现在敌人的人手又比我们多了一倍有余,敌众我寡,大伙儿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曹怀德大声叫道:“怕他个鸟!两方厮杀是比精气神儿,是斗智斗勇,又不是人多的就一定赢。”
“是啊!要是人多肯定赢,就不用厮杀了。双方列队数数人头儿,谁输谁赢立见分晓。”楚泰然随声附和,他和曹氏兄弟交情不坏,很大因素是彼此谈得来。
冯魁听他二人如此说,也表赞同:“不错!像徐驸马大街那样的战斗,社主再组织几次,就把敌人的数目消耗掉了。”
“好!大家都这么有信心,何愁打不掉崇社?咱们这就议论一个章程出来,明天咱们怎么办?”秦晋之给大伙儿提了一个问题。
众人闻言,登时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有意见相左的还要拌上几句嘴,吵嚷了半天,莫衷一是。
秦晋之等了一阵,看看不是个了局,遂抬高双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见金无缺一直没说话,就对老人道:“金老一直没发言,可有什么要说的?”
金无缺所以没发言,是因为他跟刀客们的想法不一致。在他看来,优势就是优势,敌人明摆着数量多出一倍有余,还战力不俗,以这样的力量对比,目前根本谈不到打垮敌人。现在的目标是保存实力,不要再折损人手,避免跟敌人决战,避免被敌人吃掉。但老人也知道,这样的实话他只能跟秦晋之讲,不能跟这帮人讲。
于是,老人开口了,语气迟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明知敌人比我们多,还想要一战定乾坤,那是危险的想法。我们首先要将人手集中起来,避免前两天的损失。然后,我们要妥善运用力量,发现敌人就主动出击,对于任何敢于进入我们地盘的敌人予以歼灭。”
金老秉承了其一贯风格,老成持重,一语中的。秦晋之举两手赞成,他将金无缺的方案细化,五大团头各自带领所部,要求齐装满员,分别在秦社地盘内五个据点集结,随时出战。石井生和远哥儿负责发动一切情报力量,尽早发现河东人的行踪,尽快报告。各团头接报以后立即主动出击,力求歼敌。
社主如此分派,大伙儿都觉得甚好,个个摩拳擦掌,打算明天大干一场,为手下人报仇雪恨。
只有金无缺没吭声。
秦晋之明白这肯定是自己没考虑全面,他想了想,明白自己的方案问题在哪里了。敌人前几日看似松散,那是因为遭遇的都是小股秦社弟子,一击之后敌人完成目的便即退走。这并不是说敌人就没有彼此呼应救援的计划,只是还没用得上。
一旦有一支队伍被围,很可能就会有更多的敌人队伍聚拢过来。自己刚才的计划里,没有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案,缺陷即在于此。
年轻社主认真想了想,跟大伙儿布置了彼此近距离联络的方式,和远距离联络的方式。
发出近距离联络信号,距离较近的两名团头的队伍就要立即全力靠拢。发出远距离联络信号,不但距离近的两支队伍,距离远的两支也要立即赶过来。
最后,还有一种信号,一旦发出,就连那些张庶成派过来的非战斗人员和关中帮过来的伤残人员也要赶过来。
那意味着生死存亡的时刻,破釜沉舟的决战。众人听到社主如此说,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翌日早晨,秦社的刀客都已经将钢刀磨得飞快,五支队伍都摩拳擦掌,做好了准备,打算给以小队进入秦社地盘的河东人以迎头痛击,结果却发现河东人完全改变了策略。
河东人混在大批崇社社众和雇佣的刀客之中,浩浩荡荡地穿过拱辰大街,沿棋盘街进入秦社地盘腹地。
一进入秦社的地盘,崇社这一方就势如疯虎开始四下里破坏,拆门板,破窗户,冲进街边的店铺里面一顿打砸,直将棋盘街闹得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满兴安手下的一队人率先赶到,只见满街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崇社一方最少也得有两百余人。满兴安的这一队只有二十来人,众人不免心生怯意,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满兴安见势头不对,一面指挥队伍向后撤,一面连忙让手下发信号。
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这是事先约定的讯号,要求其余四支刀客队伍都赶过来支援。
小泰的队伍最快赶到,他的手下都是些市井少年,见对方如此声势,立刻都矮了一头。气得楚泰然踹倒了两人,大骂着就要抡刀子往上冲。
满兴安一把拉住他,道:“等一下,等大伙儿都到齐了一起行动。”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小泰明白满兴安说得有理,当下和他一起约束手下缓缓后退。
对面崇社弟子和河东人见秦社这边的人冒了下头就向后退却,一起大声鼓噪,口哨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崇社队伍仍在向前行进,所到之处两边的店铺、商贩全都遭了殃。
冯魁和曹怀德几乎同时到达的,两人也都没想到崇社居然大白天地出动这么多人。
曹怀德做过军官,此刻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权,命令满兴安手下的藤牌手在前,他自己训练的长枪手在后,当街布好阵势。
森森的枪尖从藤牌间隙伸出,寒光闪闪,秦社这边人数虽少,倒也不慌不忙,跟对面乱糟糟的人群一比,反倒显得训练有素。
李冠卿见对方结阵,打算趁对方立足未稳,以优势兵力一下子冲开敌阵,给对方一个先声夺人。他在人群中高举手中刀,厉声大叫:“弟兄们,冲上去!”
崇社这边众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应和,大喊着向前冲去。但这些江湖客终究不是士兵,眼见前方是对准自己胸膛的锋利枪尖,距离越近,心中豪气愈消,最后在枪尖前数步相继停下脚步,只拿手中兵刃去拨拉对方的枪头。
须知,面对危险和压力,恐惧与焦虑是人最正常的反应。军队中通过反复的训练和强化,可以让一个队伍的团体人格短时间内压倒每个人的脆弱,因此才会有将军一声令下,军士们悍不畏死地冲锋。
崇社众人终究只是乌合之众,李冠卿在后面气得直骂娘。
“嗖嗖嗖”二十余支羽箭钉在崇社前排众人脚下,那些人吃了一惊,几乎同时向后缩脚。
秦社这边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赶来了,占据了己方身后路两侧店铺的二楼,一轮羽箭射住了阵脚。
曹怀德见己方弓箭手占据了有利地形,心中稍安,只是暗叫可惜。己方弓手数量太少,仍然不足以制住对方。
他看一眼身边的冯魁,见对方对自己投以信任鼓励的目光,遂高声叫道:“崇社那边哪位头领在。”
“崇社李冠卿和师兄九头蛟在此。”李冠卿在人群中答道。他见对方弓箭手占据了高点,便不再靠前,只在人群之中答话。
曹怀德知道九头蛟是于化龙的诨号,他沉声道:“你们两位今日无故前来我秦社地盘滋扰意欲何为?”
这话问得,不是纯属废话吗?李冠卿愣了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也是,崇社和秦社虽然早已将对方当作生死仇敌,也经历了几许刀光剑影,但那还都是彼此暗地里下家伙,像今天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冲突,还真是头一遭。
李冠卿愣神的工夫,于化龙开口了:“你秦社的地盘?这棋盘街何时成了你秦社的地盘?谁封给你们的?”
“对啊!你是哪位啊?”李冠卿附和道。他分不清秦社的头目,故有此问。
“涿州曹怀德。”
“曹怀德?我还以为是涿州张翼德呢?你涿郡人到我幽州来作甚?”李冠卿故意拉长声音,拿腔作调。李冠卿的话,得到了崇社这边众人的附和呼应,上百人一起挥舞手中兵刃,纷纷大声质问。
曹怀德不得不提高嗓门:“张翼德生于涿郡,史称燕人张翼德,由此可知,我涿郡人亦是燕郡人。”
“没错!”曹怀德话音未落,同为涿州人的莫有光已经在楼上大叫起来。
秦社这边无数的涿州口音、易州口音还有幽州口音一起响起。有人高声叫道:“你李家又是哪里人?难道自鸿蒙初开就是幽州人?”
曹怀玉不耐烦地骂句娘:“李冠卿你是警巡院的吗?还查人户籍。是条汉子你别光动嘴,站出来,咱俩斗一场,不死不休!”
对面李冠卿的身边名叫的姚季云一位壮汉咆哮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出狂言!我家郎君何等身份?你且来与我放对!”说着越众而出,扯去身上汗衫随后往后一抛,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
曹怀玉亦是年轻气盛之辈,闻言大怒,一振手中那把百炼精钢的环手刀,从藤牌手身后跳了出去。
双方见这两人要放对厮杀,各自向后移动阵营,给他二人腾出一块地方。
曹怀德、曹怀玉兄弟均做过汉军步卒,因此都惯用环首刀。环首刀极盛于汉代,是中原步卒的主要武器。
当时对抗匈奴骑兵需兼顾破甲与格挡需求,因此环首刀由钢铁经过反复折叠锻打和淬火而成,其特点是刀柄后部呈圆环形,单面开锋,厚脊直刃。
厚脊大幅提升了刀身的纵向抗弯强度,使其在劈砍铠甲、盾牌时不易断裂,同时格挡矛、戟、马槊时能够扛得住冲击。
直刃便于精准刺击,尤其适合破甲,一次刺击便能穿透皮甲甚至铁甲。
由于环首刀的这些特点,造成其挥动起来惯性较大,更适合双手持握进行劈刺结合的重击,其优势在于破甲攻坚、混战抗冲击。
曹怀玉的功夫原是为步兵阵列作战所练,招式之中多直刃刺击与类似斧头的劈砍、推斩动作,施展起来劲道充沛,但灵动不足。
姚季云身体雄壮,用的却是一把弧形弯刀,刀身弧度较大,重心在刀身前部,如此则收刀时阻力小,利于连续快速挥砍,变向速度远高于曹怀玉的环首刀。
两人俱是武艺精熟之辈,口中呼喝,手下不停,翻翻滚滚拆了三十余招。
忽听姚季云大喝一声“着”,曹怀玉右肋应声中招。
原来曹怀玉求胜心切,招式用得太老,被姚季云觑个破绽反手一刀砍中。弧形刀刃不利于破甲,但砍在未曾披甲的曹怀玉身上,却比直刃的环首刀切割起来入肉更深,曹怀玉登时鲜血长流染红衣衫。
姚季云出刀极快,一刀既中第二刀转瞬即至,刀锋及于曹怀玉的肩颈。眼见曹怀玉就要命丧当场,斜刺里递出一把雁翎刀架住了姚季云的弯刀。
却是楚泰然旁观者清,看出曹怀玉败象已露,因此提前站出来预备接应,正好救了他的性命。
姚季云正要一刀结果曹怀玉立下今日首功,被眼前粗豪少年阻了,心中怒极,当下挥刀朝楚泰然猛砍,恨不得将对方立毙刀下。
小泰这口刀,是他有钱之后找匠人仿照秦晋之的赤霞刀打造的,长短、样式完全一致,只是分量比赤霞刀重了一斤。
“叮叮”两声金铁交鸣,小泰挡开对方两刀,随即转守为攻。他的刀法得自金无缺的真传,独得一个快字,瞬间砍出七刀。
他攻得快,姚季云挡得也快,两人之间爆出一连串切金断玉的脆响。
姚季云挡开这一轮快刀,心中一凛。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轻慢之心尽去,已然知道今天遇到劲敌。
小泰的招式一粘就走,姚季云只觉得他这七刀似乎凶狠又似乎全是虚招,他不肯放任对方抢攻,变换身形挥刀攻向楚泰然下盘。
哪知秦社粗豪少年身法更加矫捷,一个纵跃已经抢到姚季云身侧,挥刀攻向他的侧后,竟不招架来招反而跟姚季云抢攻。
两人以快打快,刀来刀往,转眼拆了七八十招。市井帮会之间的争斗,几曾见过如此高手过招,两边观战的众人全都看得目眩神迷,睁大了眼睛合不拢嘴,连叫骂、喝彩也全都忘了。
数十招一过,楚泰然渐渐抢得上风。姚季云方才对曹怀玉行之有效的快刀,在楚泰然这里被压制得只有招架之功,还招越来越少。
姚季云虽处下风,却不急不躁。他与人交手经验老到,寻思对手如此求快,必不能持久。只要自己守得住,待他力衰之时便难免露出破绽。
当下,收敛心神,谨守门户,一招一式使得法度森严。
他却不知,小泰这路快刀本就以快打慢,以攻代守,看似狂攻不止,实则虚招极多,加以此刻根本不必防守,因此并不如何耗费气力。
楚泰然见姚季云招式圆熟,劲力雄浑,是高手风范。他少年心性,不觉争强好胜之心大起。
他陡然大喝一声,刀势一变,由劈变扫,刀锋挟着风声,横扫千军。姚季云沉腰立马,不肯退后,摆刀招架。小泰横扫是虚招,只为替下一招进攻抢得先机。只见他足尖点地,身形倏然如燕子般掠起,刀光直取姚季云面门。
姚季云反应极快,他虽失了先机,却来得及撤后一步,横刀招架,及时挡开小泰这一刀。
楚泰然抢得先机,如何肯轻易放过,他状如疯魔,手中刀化作一道道银色光华,霎时劈出十数刀,刀刀凌厉如疾风骤雨,全都攻向姚季云上盘。
姚季云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也似一道铁壁,将小泰的攻击尽数挡下。
两人如打铁一般,刀刃之上火星四溅,爆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远远传播开去。
一个攻得迅猛,一个守得严密。
“好!”两边阵营终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楚泰然骤然收刀,退后一步,深吸口气,喝道:“再来!”一步跨出,居然仍旧攻向姚季云上盘。
又是一轮疾攻,一阵脆响。如是者三。
楚泰然倏然收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刀尖指地。
“当啷”一声,姚季云手中刀坠地,左右双肩及胸口几乎同时冒出血来。
百密一疏,他还是有一招挡得慢了。对方刀式委实太快,瞬间他的上身便中了三刀。
崇社众人一拥而上,扶住姚季云。一时骂声四起,压过了秦社这边的叫好声。
“秦社好不要脸,这是车轮战嘛?”
秦社这边反唇相讥:“哎哎,是你们先对我们小泰哥动手的啊!”
两方都是群情激愤,互不相让。一会儿唇枪舌剑,一会儿又各出一人捉对厮杀,群殴混战的情形倒一直没有出现。
秦社这边,冯魁却渐渐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
崇社那边起先确实被莫有光的一轮弓箭震慑了一下。但莫有光只有二十余名手下,不足以弥补秦社这边人数的劣势。况且,崇社那边也有带着弓箭的,冯魁看见于化龙也将带着弓箭的全都从队伍中抽调出去,学着秦社的样子在后方占据有利地形列开了阵势。
崇社明明有两倍于己的数量优势,为何迟迟不发动攻击呢。
社主!冯魁想到独自坐镇梁园跨院的秦晋之,暗叫一声不好!他对自己的把兄弟南山虎低声道:“我回梁园,队伍你来指挥。”说罢,拉了两名手下悄悄退出队伍,发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