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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曾擒射雕者 又逐白云归

  第十四回 曾擒射雕者 又逐白云归 (第1/2页)
  
  秦社与崇社在官道旁的田间地头打斗,论人数是秦社占优,但崇社弟子明白此刻身陷险境,人人拼命厮杀,加上李冠卿的三名护卫都是武艺精熟之辈,战力高人一筹,一时之间崇社倒也未露败象。
  
  秦晋之眼看谋划数月的一场瓮中捉鳖成了血战,心中无比窝火,见李冠卿的一名护卫将满兴安逼得连连后退,就要招架不住,秦晋之朝楚泰然大喊:“去拦住他,我这里用不着你。”
  
  楚泰然也瞥见满兴安形势危急,只得弃了李冠卿去救满兴安。
  
  李冠卿正在左支右绌,楚泰然一走,压力登时一轻,刷刷刷一连数刀重拾攻势。
  
  李冠卿胜在力大臂长,这时要发挥所长,更是奋力迅猛出刀,恨不得一刀劈了秦社社主。
  
  秦晋之知他力大,尽量不用刀格挡,只以轻盈步法倏进倏退,还招时刀法狠辣快捷,他这些时日在金无缺的督导下苦练不辍,此刻功用尽显。
  
  这一场血战可谓惨烈,双方都不时有人中招惨呼,有人受伤更有人横尸当场。
  
  时间稍长,张献带来的庄户人终究不及训练有素的秦社刀客凶狠,渐渐士气低落,不住后退,带动得秦社弟子也跟着向后。
  
  秦晋之一直眼观四路,看出敌人有所松动,大声呼叫给大伙儿鼓劲儿,曹怀德、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等头目也一起大喊,秦社声势为之一振,崇社有招架不住将要溃败的迹象。
  
  恰在此时,北面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秦晋之对此无比熟悉,先桓人的号角。他懂这个号角声的含义,挥军直进迅速包围敌人。
  
  果然,烟尘大起,蹄声如雷,秦晋之听得出这是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马匹数量至少有两三千之多。
  
  拼斗的双方茫然住手,眼看着两支骑兵队伍从东西两向快速迂回过去,顷刻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远远将田间争斗的双方都合围在其中。
  
  一支又一支的马队从东西两向继续包抄,待包围圈合拢,马队不再移动。众人只见四面皆是黑压压的骑兵,旗幡招展,军容整肃,一个个都手持弓箭。
  
  田间地头儿上的百十人在两三千人马的巨大包围中,显得如此渺小。崇社和秦社众人大都吓呆了,不知何以突然来了这么多先桓骑兵,纷纷垂手放低兵刃。
  
  秦晋之凝目北望,只见烟尘之中门旗左右分开,后有一面高大帅旗缓缓出现。秦晋之认得那是乙室部的旗号。
  
  乙室部和速哥所在的拔里部同属国舅帐。国舅帐是先桓最有权势的四大部族之一,历代皇后系出于此。
  
  一骑花马慢慢地自旗帜之下踱了出来,马上贵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耳系金环,满脸浓须,光头蓄辫没戴帽子,身着圆领、窄袖紫色长袍,腰束玉带,身上挂着杂七杂八各种饰物,脚蹬黑色长靴,一脸倨傲神情。
  
  那人扫视田间被围的众人,用先桓语道:“你们是哪个山寨的贼子?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旁边立即有名军官催马上前,用汉话高声叫道:“这位贵人是国舅帐乙室详稳述律跶不也,他问你们是哪个山寨的?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秦晋之早从后面的旗帜上看出这人是跶不也,他听说过此人,这人是国舅帐乙室部详稳。
  
  田间的双方谁也不敢将后背暴露给敌人,因而同一方的自觉地聚拢,分为泾渭分明的两群。
  
  人群中张献看了李冠卿一眼,向前走了数步,大声回话:“小人等是此地向北三里庄上的百姓,因听闻我家郎君在此地遭遇盗匪,特来搭救。这些人都是盗匪,要谋财害命,幸亏将爷来得及时,请将爷做主。”
  
  军官尚未通译,曹怀德和莫有光已经急了,纷纷叫喊说对方才是强盗,自己是良民。
  
  崇社那边的庄客一听,纷纷叫嚷,请官老爷到庄子上一看便知谁是村民,谁是强盗。其实,崇社很多庄客手里拿的多是锄头、棍棒,秦社这边人人都是雪亮钢刀,肯定是秦社一伙儿更像强盗。
  
  可惜,跶不也并非为民做主的青天老爷,他听了军官的传译,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贱命汉人,给你们活路你们自己不要。老子哪有工夫管你们的屁事,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说着轻轻抬起手,手中的马鞭直直指向天空。
  
  那名通汉话的军官并未将跶不也的话翻译给田间众人,但人人都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唰!四周上千骑兵同时在马背上张弓,闪亮的箭尖斜斜指向田间众人头顶。
  
  跶不也身后一人催马向前,马上一名身穿亦胡亦汉华服的高大青年在跶不也身边说道:“跶不也哥哥,此地由南京道汉官管辖,不宜就这么将这些人处死,将他们交给本地汉官处置似乎更为妥当。”
  
  跶不也头也不转,马鞭依旧指向天空,淡淡地道:“汉官若是管用,这些人还敢大白天打斗?皇后大驾转眼就到,若是惊扰了皇后,谁担得了这个责任?”
  
  秦晋之在人群中听得分明,知道跶不也只消马鞭轻点,副将就会立刻大声传令放箭,上千支羽箭倾盆而下,刹那间自己这一伙人和李冠卿一伙儿就要同归于尽。
  
  造化弄人,刚才他还是在马背上一箭一个判人生死的强者,现在真正的强者出现,自己的生死竟全然系于人家鞭梢儿的轻轻一点。
  
  “且住!我们双方正在决斗,获胜的强者理当生存。乙室部过来横插一脚,以多为胜,纵然射杀我们也让人不服。”秦晋之大踏步走出人群,面向跶不也,朗声说道。
  
  跶不也看着这个汉人面孔汉人装束的青年,稍稍有些好奇。
  
  大燕蕃汉混居,先桓人会说汉话,汉人会说先桓话都不算稀奇,但汉人把先桓话说得如此地道如此字正腔圆的还真不多见。
  
  他缓缓地放下举起的右手,问道:“汉人,你要怎么死才能心服?”
  
  “按照先桓规矩,乙室部和我们各出一人比试。若乙室部胜了,我们由你处置。若是我们胜了,乙室部便当放我们走路。”
  
  跶不也骄横地撇撇嘴:“你懂什么先桓规矩?我乙室部的规矩就是遇到碍眼的汉人一律射杀!”
  
  “乙室部?我听说适禄是个英雄。”
  
  适禄是大燕开国时乙室部的头人,秦晋之称赞乙室部前辈英雄,言下之意自是说现下乙室部并无杰出人才。
  
  跶不也闻言怒道:“你个汉狗也敢瞧不起我乙室部的好汉?好,就让你开开眼。”
  
  他伸手摘下挂在鞍下的一张黑漆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点铜箭,轻轻搭上弓弦,举头望天,想要寻找一只燕雀。
  
  秋收刚过,麻雀、斑鸠之类都在田间地头忙着捡食麦粒,天上少有飞禽。
  
  今年闰二月,重阳甚晚,这天虽是重阳节的次日却已到了霜降,燕子、大雁一类鸟雀早就已经飞往南方,这时候霜天寥落,只偶尔能看见几只启程较晚的红隼、燕隼、林雕一类的猛禽。
  
  跶不也端坐在马鞍鞒,倏地张弓向天射出一箭,那支羽箭呼啸着直上碧空,正中一只向南方疾飞林雕,那林雕带箭扑扇了几下翅膀,终于如流星般坠落。
  
  须知鹰隼之类不仅飞行高度远超燕雀,飞行速度更非燕雀可比,尤其经常瞬间变换速度,最为难射。
  
  乙室部全军顿时爆发出一浪一浪先桓人独有的呼啸,之后是“跶不也!跶不也!跶不也!”的齐声呼喊。
  
  亲兵撒开猎犬,几只黑色的猛犬奔向远处的落点。
  
  跶不也左手举弓接受将士们的欢呼,他哈哈大笑挂回黑漆弓,眼神戏谑地看着汉人青年道:“汉人,你身上也背着弓,该你了!”
  
  先桓人善骑射,这是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田间众人虽然听不懂跶不也的话,也能猜出个大概,于是一起叫嚷,纷纷大叫不公,要求不比弓箭,比刀。
  
  李冠卿身边几名崇社弟子叫嚷得尤其响亮。
  
  跶不也叫人闭嘴的手段简单粗暴,他倏地抬手又射出一箭,一名叫嚣最盛的崇社弟子被射中咽喉,登时气绝。
  
  田间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急速地狂跳。
  
  跶不也道:“你们之中若无人射术能胜得了我,我就要将你们统统射死。若是有谁能赢得了我,我就暂时饶了你们。”
  
  负责通译的军官将跶不也话大声翻出。
  
  田地间,无论是崇社还是秦社之人全都面如土色,心如死灰,这先桓将军如此射术,尚有谁能胜他?
  
  双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那个背向他们而立的年轻秦社社主身上。每个人都自忖没有赢得了跶不也的本领,唯有期盼这个背着弓的青年创造奇迹。
  
  秦晋之善射,无论崇社还是秦社之人都知道,但要说相信他能赢得了先桓人的,恐怕只有楚泰然一个。
  
  李冠卿将刀柄握得紧紧的,他有心冲杀,可是自己也知道那只是徒然送死。
  
  先桓骑兵总是和对手保持一定距离,使对手伤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轻易射杀对手。
  
  秦晋之取下身上背的那张短弓,他的箭壶在刚才打斗时丢了。
  
  青年转过身子抬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极高远的天空中隐约有一只鹰隼在翱翔,他轻轻拉动弓弦,感受弓弦的张力,最终喟然长叹,放下了手中短弰弓。这张弓是不可能射得了那么高的。
  
  跶不也旁边的高大青年骑士忽然开口用汉话道:“用我的繁弱弓吧。”说着取下一张土黄色大弓和一壶羽箭,旁边亲兵连忙上前接过,拿过来递给秦晋之。
  
  秦晋之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他是识货之人,轻抚弓身又勾动弓弦,知道是张能射远的劲弓,当即持弓向青年一揖。
  
  秦晋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沉甸甸的是支铁骨箭。
  
  他舒展了几下双臂,将羽箭轻轻搭上弓弦,缓缓地调整呼吸,默默地感受风力和方向。全场鸦雀无声,连战马似乎都受了感染不再嘶鸣,两三千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青年。
  
  秦晋之却将目光投向麦田里的人群。
  
  麦茬参差如碑林,赭黄土地裂开细密纹路,几垛秸秆歪在地头儿,苍灰穗须随风摇曳,那一群人静静地矗立田地里,仓皇、惊惧,仿佛待宰的羔羊,又仿佛被孩子堵在土洞里的田鼠。
  
  青年缓缓抬起头看向蓝天。天地俱寂,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踪影,唯有天边那只灵动盘旋的鹰隼和他手中的弓箭。
  
  田野里崇社众人和秦社弟子一起举头望向天空中那渺不可及的黑影,不少人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心已经快要跳出了胸腔。
  
  终于,铮的一声弓弦响,嗖溜溜的一声尖啸,两三千人,包括在跶不也身后列阵的外围军兵也一起举头仰望,极目观瞧。
  
  那支羽箭冲天而起,直上青云,越来越远,愈来愈小,几乎看不到了。
  
  还是射空了,终究还是射空了。怎么可能射得中?这又怎么可能?人人都这样想。
  
  良久,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继而人人发出惊呼,无数条手臂指向天空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坠落黑点。
  
  “射中啦!”
  
  “神箭!”
  
  “射雕手!”
  
  “社主赢啦!”
  
  许多人用汉话、先桓话大叫,继而完全被先桓骑兵独有的呼啸声所淹没。先桓人崇拜强者,神射手永远是草原人心中的英雄。
  
  借弓给秦晋之的先桓青年哈哈大笑,一跃下马,过来拥抱秦晋之,道:“好样的!好射术!”
  
  秦晋之将弓和箭壶递还,道:“是你的弓好!”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汉名秦晋之,先桓名字叫乌昂。”
  
  “你怎的有先桓名字?”
  
  “我养父是国舅帐拔里部的,在我六岁那年西征素烈人时战死了。我那时才离开了部落,取了汉人名字。”秦晋之看出先桓青年位份不低,为保全自己和下属性命,着意强调了自己和先桓的渊源。
  
  跶不也坐在马上,也说了声难怪,显然是说难怪秦晋之的射术好,原来是在先桓部落中长大的。
  
  百年来,先桓部族中混入了太多的其他民族成员,这丝毫也不奇怪。
  
  高大青年却大惊,连忙问道:“我也是拔里部的,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述律速哥。”
  
  “啊?那你是白海的兄弟?”
  
  秦晋之没想到此人认识白海,答道:“我是白海的兄弟。”
  
  那人哈哈大笑:“白海总跟我提起他的汉人兄弟文武全才,射术了得,还会作诗,却从来只说汉人兄弟,没提过你叫乌昂。”
  
  听这位贵人的意思,他跟白海似乎还挺熟悉,秦晋之隐约猜到应该是白海在行宫里认识的同僚。他跟着笑道:“是吗?我跟他有半年没见了。还没请教,您是哪位贵人?”
  
  “白海嘛,我这次出来办事,将他也带来了,他们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扎营。”先桓青年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叫阿思。”
  
  秦晋之大吃一惊,阿思?那不是拔里部部落首领的儿子吗?皇后的亲弟弟!国舅爷!
  
  他按先桓人的规矩躬身抚胸口称大人。
  
  阿思笑道:“白海夏天才补到我祗候郎君班,但我们这里国舅郎君没几个,拔里部的更只有我二人,故此极为亲善。”
  
  秦晋之曾听德里吉讲过郎君班的情形,知道他说所谓国舅郎君意指出身于国舅帐的郎君,于是躬身称谢:“大人您一定没少照顾他,这可多谢您了。您借弓箭给我实际上是救命之恩,您如果到了幽州,请赏脸给我个机会款待您。”
  
  秦晋之倒没真的打算阿思这种大人物接受他一介草民的邀宴,他知道险境未离,如此说只是暗示自己知恩必报,这都相约饮宴了,总不能一会儿乱箭射杀吧?
  
  果然,跶不也嗤之以鼻,重重哼了一声。
  
  阿思却道:“哦?你也在幽州吗?我此行正是要去幽州。”
  
  “我在城北做些微末营生,那里但提到我的汉名人人都知道。”
  
  阿思笑道:“好,若有闲暇,免不了叨扰,到时候有劳你带我领略南京风情。”
  
  跶不也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摆摆手道:“你小子赢了,回去继续厮杀吧。”
  
  秦晋之如蒙大赦,也抚胸为礼,转身往田间走去。
  
  李冠卿见秦晋之和先桓贵人交谈了一阵,大摇大摆地走回来,暗叫不好,低声命令手下准备作战。
  
  秦晋之走到自己人之中,秦社几位头目见秦晋之往回走的时候就已经下达命令列好阵型,使长枪的、使刀的、拉弓射箭的各自站好方位。
  
  刚才混战,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无法射箭也只能抽刀混战,这时候双方阵形分开,射手们都一起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崇社众人的下腹和双腿。
  
  这是莫有光怕误伤了李冠卿等人身后的先桓骑兵,命令将弓箭压低,只射对方下半身。
  
  崇社一方本来人数就处于劣势,这时更是先机尽失。
  
  秦晋之环顾一下四周仍旧围得像铁桶一般的先桓骑兵,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李冠卿。
  
  “李冠卿,你要是条汉子就自己过来投降,我保证放你手下离开。你一个人换所有人性命,如何?”
  
  李冠卿手中刀一扬,狞笑道:“秦二,我先劈了你,然后就放你手下人离开。”
  
  秦晋之笑道:“你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得改改。”说着也学跶不也举起右手。
  
  方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又轮到我为刀俎人为鱼肉了,这忽上忽下的感觉真的难以言说。
  
  在他身后,莫有光手下弓手会意,一起拉满弓弦。
  
  “且住!”那名通汉话的军官大喊一声。田间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跶不也已经驱马走进田间,阿思和那名军官跟在左右。
  
  跶不也到秦晋之近前停住马,望向青年社主,眼中仍是刚才那种戏谑眼神:“汉人,你们人多,又有弓箭,这可不公平。我最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我生气起来又想要把你们都射杀了。”
  
  “跶不也哥哥。”阿思在一旁叫道,被跶不也挥手制止。
  
  跶不也一指李冠卿,道:“你,出来和这小子单挑。你们俩谁要是输了,你们的人统统都得死。”军官当即将跶不也的话翻译了出来。
  
  李冠卿大喜,只觉这秃头虬髯的先桓人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现世。他哈哈大笑,向前跨出几步,一副胜券在握立等动手的样子。
  
  阿思自己也是神射手,他知道自己那张繁弱弓的斤两,像秦晋之刚才那样极限拉满一次,后果是双臂无力,起码要颤抖上一两个时辰,酸软无力之感当天根本就不可能消失,此时让秦晋之与这壮汉单挑,势必送了秦晋之的性命。于是他大声制止:“不可。”
  
  跶不也怒道:“这是我乙室军中,不是你祗候郎君班。我为军中主帅,阿思你只是客人。”
  
  原来,他二人虽是朋友,却各自有公务在身,这时只是恰巧在路途中相遇,阿思到乙室军中来看望跶不也。先桓军中主帅威严不可轻辱,阿思无奈闭嘴,心情焦躁却无计可施。
  
  楚泰然走出人群,大叫道:“让我来!”
  
  跶不也怒目而视,身边军官用汉话喊道:“不行!抗命者全部处死!”
  
  秦晋之横臂拦住楚泰然,阿思眼尖,看见他的手臂果然在微微颤抖。
  
  男人,该你站出来的时候你就得站出来。秦晋之站出来了,责无旁贷。
  
  从前他是弱者,他偷袭过,他逃跑过,他下毒过,他甚至曾经用牙齿作为武器,在他的内心里何尝又不渴望堂堂正正地战斗?
  
  现在轮到他站出来,为秦社、为兄弟,也为自己,堂堂正正地战斗,虽死无憾!
  
  手臂乏力,他只有双手握刀,这让他的变招有些迟缓,招数有些单一。
  
  数招过后,李冠卿很快察觉出了对手的变化,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恐怕对方在故意示弱,因此并不贪功,稳扎稳打。
  
  十几招过后,李冠卿已经稳占上风,他吃准对方不敢硬接自己的刀势,愈发用力,劈砍如风。
  
  一时心急,李冠卿招式用老,挨了秦晋之一脚,但他身形壮硕,倒地翻滚一下,又起身故技重施。
  
  这次他不急不躁一板一眼,力劈华山,霸王卸甲,横扫千军,刷刷刷全是猛烈的进手招式,终于逼得秦晋之一脚踩在田埂上,脚下踉跄来不及躲避,唯有举刀格挡,只听铛铛铛几声脆响,两柄刀数次相撞,秦晋之握不住刀柄,手中刀脱手飞出。
  
  李冠卿跨步欺身,反手拖刀使了一个顺水推舟,刀身在秦晋之胸口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李冠卿得势不饶人,一刀紧似一刀,要趁机将秦晋之毙于刀下。
  
  秦晋之手中没了刀,闪了几下,忽然转身发足向西奔去。
  
  李冠卿大喝:“哪里走?”随后猛追。
  
  秦晋之奔行数十步,忽然就地一个翻滚,起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钢刀。原来此处是方才双方打斗之处,地上遗留有兵刃,秦晋之眼观六路,早就看在眼里。
  
  这厮如此奸猾!李冠卿大怒,纵身一跃又使出那招力劈华山。一力降十慧,果然数招之后他就又重新取得优势,十余招后再次将秦晋之手中单刀击飞。
  
  秦晋之钢刀脱手,立即朝跶不也奔去,李冠卿在其后举刀狂追。
  
  跶不也、阿思、会说汉话的军官的三骑人马成了秦晋之的掩护,他在马前马后跟李冠卿捉起了迷藏。那三匹马虽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但见李冠卿手里明晃晃的刀子挥来挥去,都躁动起来,喷着响鼻四蹄乱踏在原地直打转。
  
  那军官更是急得大叫:“走开!你们找死吗?”
  
  李冠卿要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哪里肯就走开?
  
  只是他终究心存忌惮,眼见秦晋之背靠军官马匹,害怕误伤了军官,将劈砍变作击刺,一刀刺向秦晋之下腹。
  
  秦晋之等的就是他这招,侧身避过刀锋,左手一托李冠卿肘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右臂发力轻轻巧巧就将李冠卿掌中刀带向了李冠卿自己的脖颈。
  
  李冠卿猝不及防唯有弃刀,右肋下却已经结结实实挨了秦晋之一记膝撞。
  
  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正是金无缺所授,这些日子来秦晋之不知练习了多少遍,使起来如行云流水。
  
  李冠卿吃痛,闪身躲在马匹之后。秦晋之终于有机会掏出插在靴叶子里的短刀。李冠卿见对方手里有刀,撒腿就朝崇社人群那边跑。这回变成了,秦晋之在后面提刀紧追。
  
  崇社人群中一口单刀高高抛起,在秦社众人的大骂声中,李冠卿伸手接住,翻身就使了一招秋风扫落叶。
  
  秦晋之双臂尚未复原,使长刀终究不便,倒是短刀更为顺手。
  
  两人霎时又斗在一起。李冠卿是一寸长一寸强,招式大开大合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秦晋之是一寸短一寸险,短刃纵横,围着对方蹿高伏低进退如风。
  
  两人均是有攻有守,但李冠卿法度严密,攻得凌厉,守得也严密,秦晋之始终无法攻入内圈。
  
  旁观的行家都看得出来,仍然是李冠卿稳占上风,曹怀德、满兴安等人都急得大叫,只恨自己不能上场。
  
  楚泰然更是心渐渐地往下沉,在他眼里秦晋之的武功从来都不值一哂,现在更是步履虚浮,招式散乱,出刀无力,眼见得就要败了。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秦晋之不停纵跃终究太过耗费体力,身法稍慢之际,胸前已经中了李冠卿的连环脚。
  
  这两脚势大力沉,将秦晋之本就受了刀伤的胸口如遭重锤,嗓子眼儿发咸,踹得噔噔噔倒退出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嘴里喷出血来。
  
  李冠卿哪容他喘息起身,合身扑上挥刀当头猛劈,满拟这一刀就将秦晋之毙于刀下。
  
  秦晋之不及起身,也来不及躲闪,左手在身后撑地,右手将手中短刀朝李冠卿面门掷出。
  
  这一掷力道不大,李冠卿自然不会被掷中。他这一刀势在必得,只微微偏头躲过,刀势因此稍稍减慢,但刀势不停,顺势将直劈秦晋之头顶改为斜劈其肩颈。
  
  眼见这一刀秦晋之已然避无可避,只听咔嚓一声,有人已经中刀,长声惨呼。
  
  全场之人无不大吃一惊,中刀的居然是李冠卿。
  
  原来,秦晋之早就看好了方位,他跌倒的地方正好是方才手中刀落地的所在。
  
  短刀脱手掷出,只为了争取这一瞬的时间,李冠卿因闪避减缓了刀势,秦晋之右手却已抓住了身后地上的钢刀,一刀自下而上斜斜挥出,正中李冠卿的左腿。
  
  秦晋之的刀仅比李冠卿的快一点点,当钢刀狠狠斩入李冠卿的左侧大腿,李冠卿的刀锋也已经几乎接触到了秦晋之的脖颈,森寒的刀锋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只是因为大腿中刀带来的冲击,李冠卿的刀才被带偏,才失去了力道。
  
  “背如山,刀从背出,如山倒。”
  
  金无缺传授用刀窍门的时候,要求出刀时脊背保持凝立不动,以臂使肘,以肘运刀,一刀劈出如大山倾倒势不可当。
  
  他若见到秦晋之斜倚在地上挥出的这凌乱一刀,恐怕要气得骂娘。
  
  秦晋之的这一刀,难入金无缺的法眼,却比李冠卿快一点,这一点已足够他反败为胜。
  
  李冠卿中刀却未倒地,踉跄着后退,秦晋之不会心慈手软,反手又给他右腿来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更重,李冠卿惨叫一声,终于坚持不住一跤跌倒,手中刀也脱手落地。
  
  秦晋之一步跨过去,抬脚将李冠卿的刀踢开,手持钢刀站在李冠卿的身后喘息未定。他千辛万苦只为活捉李冠卿,这时候再也不想让李冠卿脱离自己的掌握。
  
  “赢啦!”
  
  “社主赢啦!”秦社弟子欢声雷动,崇社众人如丧考妣。
  
  “他娘的!这小子命真硬!”跶不也气得左手直抓光头上的小辫儿,恨恨地道,“居然弄不死你?”
  
  阿思大笑道:“哥哥,人家哪里得罪你了?这也是咱们国舅帐的好汉!”
  
  “老子让他死,他居然敢不死,这还没得罪我吗?”跶不也悻悻然控马退回本阵,阿思和军官也一同缓缓退回。
  
  看见跶不也再次右手高举马鞭直指天空,身后马上的一名军官立即高声传令,跶不也身后的数百骑兵齐刷刷认扣搭弦,随着军官第二声口令,一起拉满弓弦瞄准田间众人。
  
  这下,不但崇社众人,秦社弟子心也紧绷起来,双方阵营原本就相隔不远,仅数步之遥。
  
  谁也不敢保证,这位将军要射的目标里不包括自己。
  
  跶不也右手马鞭缓缓下落,指到田间众人头顶位置的时候,鞭梢儿轻轻向左挪动了两下。
  
  他身后的传令军官始终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主将的言行举止,当即大声传令。
  
  秦晋之听得明白,那是瞄准左前敌群,不由得长吁了口气。在跶不也的位置看来,崇社之人在其前方偏左。
  
  跶不也眼望前方,脸上波澜不惊,他手中的马鞭向下轻轻一挥。
  
  箭如飞蝗,薛万胜、张献、崇社弟子、李家家僮和庄客们仅仅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声音,刹那间就全都伏尸地上,变成了死刺猬。
  
  刚刚还鲜活的人,现在横七竖八或仰或俯,每一具尸身上都插满了羽箭。
  
  鲜血从死者身体下面的箭孔汩汩流出,无声地浸润庄稼地上的干涸泥土。
  
  数十名骑兵催马近前,翻身下马,飞快地从尸体上和地面收回箭矢。
  
  秦晋之木立当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片相互堆叠的尸体,连先桓骑兵撤走都没有挪开眼睛,以至于没有看到阿思跟在跶不也身后策马离开时向他挥了挥手。
  
  秋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广袤的田野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泥土的芬芳,那些被人们惊飞的鸟儿在远处躲藏已久,终于奓着胆子回到这片收割后的田地,在田埂上跳跃,寻觅着为数不多的遗落麦粒,浑然没有察觉那一茬茬倔强矗立的整齐麦根,已经被鲜血染红。
  
  李冠卿已经被莫有光带人驷马倒攒蹄捆了起来,他的头颅扬起,脸贴在泥土上,也和秦晋之一样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一片尸身,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北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秦社众人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一票没打任何旗帜的人马,飞速地靠近乙室部队伍。乙室部军兵显然识得是自己人,未作任何拦阻。
  
  为首的几骑驻马和跶不也交谈,跶不也似乎在马上转身向这边指了一指。
  
  那几人立即拨马向这边驶来,身后跟着两三百骑。
  
  奇的是这两三百骑全是黑马,竟无一匹杂色,马上骑兵也全部身穿一式黑色皮铠,上面钉着擦得锃15亮的银钉。方才觉得军容整齐的乙室部骑兵和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叫花子兵。
  
  不论衣甲、马匹有何不同,先桓骑兵的战法全都一样,在一箭之地停止接近,列开阵势,张弓搭箭。
  
  三名为首的军官催马上前,其中一人用先桓话喊道:“谁射下的这只漠北青斑?”
  
  另一名军官手里高高举起一只身上贯穿着铁骨箭的青灰色游隼。有眼尖的已经看见,那只死鸟双腿上各有两道金光闪闪的细箍,显然是有人饲养的。
  
  秦晋之对于先桓人豢养的鹰犬极为熟悉,已经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惹祸上身,这只游隼必是先桓贵人驯养的。他拍拍周身的尘土,也拿先桓话答话:“是我射下来了。”
  
  先前喊话的军官怒道:“好大的狗胆!这是皇后驾前的荡寇将军,拿你全家的命也不够赔的。走,跟我们去见皇后吧。”
  
  秦晋之知道这些人是皇后宫帐的卫兵,不去是不行的,稍作反抗自己的手下就会跟李冠卿的手下遭遇同样的命运。
  
  他平静地答应一声好,将手中刀随手交给身边的曹怀德,对身边的几位秦社头目道:“皇后要见我,我跟他们去见一趟。你们立刻回城,把李冠卿关好。最近大家要提高戒备,提防崇社抓我们的人,出门最少要五人以上结伴。我回来以前,秦社由金无缺暂代社主,外堂行动由曹怀德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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