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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曾擒射雕者 又逐白云归

  第十四回 曾擒射雕者 又逐白云归 (第2/2页)
  
  楚泰然一听说去见皇后,已经猜到这八成是射死了皇后豢养的鹰隼,心中大急,叫道:“二哥,不能去。咱们跟他们拼了。”
  
  曹怀德也道:“社主,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啊!咱们杀出去吧。”满兴安和莫有光没说话,却也急得直搓手。
  
  秦晋之摆摆手,强笑道:“没事,说几句好话赔些银子就是了。”其实他知道,先桓贵人大都酷爱打猎,因此将豢养的鹰隼视如珍宝,海东青驯养起来极为费时费力,珍贵至极。自己这回怕是真的惹下大祸了。
  
  只听马蹄声响,阿思带了一小队人马来到近前,对秦晋之道:“没事的,我陪你去见皇后。”
  
  秦晋之方才是强装镇定,这时才心里一宽,对阿思报以感激地微笑,说道:“那可多谢了。”
  
  楚泰然等人听说阿思也跟着去,心里才略微放心,他们也都看出这位年轻将军似乎对社主颇为友善。
  
  阿思的手下牵过一匹马给秦晋之,阿思当先,秦晋之跟在旁边并骥而行。
  
  阿思不但是草原驰名的神射手,还能认汉字,说汉话,跟秦晋之一路闲谈。秦晋之尚未从刚才亲见崇社众人被射杀的震动回过神来,因此说话不多。
  
  向北走出三四十里,远远已能看见皇后的宫帐群落。
  
  行到近处,阿思的那一小队手下驻马不前,阿思亦和秦晋之下马步行。那三名军官之中两人率队离去,一人带了二十人小队跟在阿思和秦晋之身后。
  
  一圈毛毡和皮革制成的白色帐篷将一顶巨大的金黄色帐篷围在当中,料想那就是皇后的居所。
  
  “咦?阿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跟大王在吐儿山吗?难道是你把皇后的漠北青斑射下来了?”一名身材纤细的高个儿先桓女子从一顶帐篷里走出,出来的时候她得微微躬身才能不碰到头顶高高盘起的发髻,女子上身穿一袭色泽艳丽的直领窄袖长袍,下衬百褶长裙,肩上披着一件极薄的丝绸披风。
  
  “天皇帝差遣我到南京公干,在路上遇到了跶不也,才知道大后也要到南京去。”
  
  “哦!这汉人是谁?”
  
  “是我朋友乌昂,他也是拔里部的,能说先桓话。”阿思转头对秦晋之道,“这位是大后身边最贴心的著帐娘子襄,她不会说汉话。”
  
  秦晋之到了这里,不得不打点精神,小心应对。
  
  他见这襄头戴缀满步摇的金环,从上到下耳环、项链、手镯、戒指浑身珠光宝气,显然不是个做粗使活计的,知道是皇后身边得宠的侍女,当下躬身行礼。
  
  襄也不还礼,咯咯笑道:“你给我行礼干嘛?难道是你射死了荡寇将军?箭术不错嘛!你和阿思谁更厉害?”
  
  秦晋之还未开口,阿思已经抢着道:“是我们和跶不也赌赛,不小心射下了那只游隼。”
  
  “嘻嘻,你们要倒霉,大后发怒了。你自己去见大后吧。”
  
  皇后的大帐不仅高大厚实,帐门也比寻常帐篷的门宽大数倍。秦晋之远远地跪在帐外,能看见里面的部分情形。
  
  只见阿思给皇后行礼后并没落座,而是站着和皇后说话,谈话的气氛看来颇为轻松,阿思一边说话一边在帐篷里踱来踱去。
  
  良久,帐内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美艳妇人,阿思含笑跟在身后。
  
  秦晋之知道皇后出来了,他之前面对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司理参军岑叔耕、幽州府警巡副使程持重、析津知县县尉刘炎山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想到站在面前数步之遥的竟是大燕皇后,他不由得心怦怦直跳,身子微微颤抖,总算是秦晋之是意志坚定之辈,努力镇定心神,叩头之后也并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秦晋之无奈只得微微抬头,上位者带来的威压让他不敢乱动。
  
  站在他身后的襄伸脚轻踢了他一下,斥道:“直起身子来,皇后娘娘要看你。”
  
  秦晋之跪在地上直起上身,他的形象实在狼狈,发髻蓬乱,胸口上被李冠卿割了一刀,衣衫裂着好大一道口子,上面满是血污。莫有光方才给他涂了金疮药,却还没来得及包扎。
  
  皇后回头望了一眼阿思,道:“呵,你们这是上我这卖惨来了?”
  
  阿思赔笑道:“臣等除了赌赛射箭,还赌了场刀法。”
  
  “哦?你赢了牛羊还是赢了银子?你们赌赛,就射死我的荡寇将军?我这可是一对儿来着。”
  
  “皇后娘娘您别生气。一只鸟嘛,臣驯的游隼让雕鸮16吃了好几只呢。回头臣送一对上好的游隼给您。”
  
  襄插口道:“游隼认主,阿思你送来的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重新驯养?”
  
  阿思朝襄瞪眼,意思是嫌她多嘴坏事儿。襄却一点儿不怕他,依旧笑嘻嘻的。
  
  皇后开口了:“这么着吧,你送三十匹好马给平氏吧。”
  
  “是!臣遵旨,一定办好,皇后娘娘赏平氏三十匹好马。”阿思要救秦晋之,连忙满口答应。平氏是他和皇后的幼妹,年仅十岁,颇得皇后的宠爱。
  
  皇后看了一眼直挺挺跪着的秦社社主,淡淡地道:“至于你,先跪着吧,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你。”
  
  秦晋之从来没这个姿势跪过这么长时间,他发现这还真累。
  
  常言说罚了不打打了不罚,阿思已经替他认罚了三十匹好马,料想皇后不至于再要了自己性命。听皇后的口气,也并没有太大的怒气。
  
  一直到皇后传膳,秦晋之都跪在大帐门口不远的地方。后来襄看他跪的地方碍事,影响膳房往里面送菜,就拉了他一把,让他向后退了几步跪到一棵小树旁边。
  
  皇后留阿思吃饭,阿思却只能在旁边一座帐篷里自己吃,皇后不断把自己觉得好的菜肴赏赐下来,侍女们一会儿就捧着一样送到阿思的帐篷里。
  
  秦晋之跪在不远处,看着数不清的菜肴在大帐里进进出出,闻着扑鼻的肉香,直咽口水,他从睡梦中被叫醒,奔波激斗了一上午,只在刚才来的路上喝了点儿水,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不单单饿,他还又困又累,胸口疼痛,伤口还在渗血,饶是如此,秦晋之仍然觉得很兴奋。
  
  今日如能不死,回去可够他吹嘘半辈子的。
  
  谁见过皇后吃饭的排场?陆进士见过吗?金无缺见过吗?想到小泰吃惊地张大嘴的样子,秦晋之不禁乐出了声。
  
  吃饭的时间并不甚长,皇后走出大帐,襄陪在旁边略略落后半步,几名侍女捧着一应器具遥遥跟着,看样子皇后是饭后散步去了。
  
  膳房的人又鱼贯进入大帐,将各式器具器皿再一样样地往外运。
  
  阿思从他吃饭那顶帐篷里钻出来,一手托着一块牛肉,一手拿着一瓶酒,走到秦晋之跟前,双手递过来,道:“皇后去我三姊那边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且吃饱喝足,待会儿我再给你求求情,估计就没事儿了。皇后爱才,听说咱们部落之中又出了你这么一位神箭手,高兴得不行。射死只鹰隼,最多也就打你几鞭子,装装样子。”
  
  秦晋之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啃了一口牛肉,一边嚼一边道:“襄说会将我籍没为著帐户,平时让我执贱役,打猎时候就让我替代那只漠北青斑,出去给皇后抓野鸭、斑鸠、雉鸡和兔子。”
  
  阿思哈哈大笑:“襄最爱作弄人,太讨人嫌,难怪没男人要。”
  
  “啊?看她发式不是出阁了吗?”
  
  “皇后给她指过婚,不过没到半年就和离了。回到皇后身边后说再也不走了。”
  
  和离这个事儿,秦晋之经历过,他的体会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未必是哪一方的不好。
  
  阿思道:“我今天不走了。我去找白海,告诉他们靠近皇后营帐扎营。一会儿就回来。你还是跪到帐门口去吧,好让皇后看得见你。”
  
  秦晋之一想,阿思说的有理,别回头皇后以为自己偷懒呢。他答应一声,起身走回方才跪着的地方重新跪下。
  
  那名带秦晋之回来的军官和那一小队士兵只远远地看着,丝毫没有干预秦晋之的举动。
  
  皇后回来的时候,情绪明显比刚才离开时低落。
  
  只听皇后对襄道:“你说这究竟是燕哥自己对出来的还是有人帮忙?这个右联是王廷孝想出来的,我是对不出来的。她却能在一日夜之间就对出来了。”
  
  襄也神情凝重:“这一行之中汉官稀少,文武官员唯有王廷孝最通汉人学问,可他帮皇后娘娘您拟了题目,怎么敢再去帮柳城郡王妃?”
  
  “或许有不为咱们所知的高人在。你看她出的这个题目有多刁钻?亏她能想得出来。唉,你不通汉学,跟你说你也不懂。”
  
  襄浅笑道:“阿思在这里呀,他通汉学,能够和皇后娘娘一起参详。”
  
  “他?他不去帮燕哥就不错了。”
  
  “瞧皇后娘娘说的,他不敢。”
  
  皇后进了大帐,似乎在苦苦思索,在帐中轻轻踱步,忽然说帐中气闷。襄连忙指挥侍女们掀起帐篷之上的风帘打开窗户。
  
  这么一来,秦晋之在外面就把里面的情形听得更清楚了。
  
  少顷,阿思回来,进帐就找皇后讨茶水喝。皇后瞪他一眼,斥道:“没规矩。”说归说,还是让人给阿思搬椅子,倒茶水。
  
  先桓人饭食中食肉太多,就靠茶水解腻。阿思灌饱了茶,才开口道:“大后您到三姊那里去了,她怎么样?”阿思口中的三姊就是嫁给柳城郡王的燕哥。
  
  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儿地道:“她好得很,不但对得上我出的题目,还给我出了道难题。”
  
  阿思知道自己的这两位姐姐年龄相差不大,又都是聪明绝顶之辈,自幼就喜欢相互较劲,总想一争高下,争强好胜数十年不歇,于是笑问:“大后您又和三姊赌赛什么了?”
  
  “那天过长城,我们在天风阁吃晌午饭。我见眼前视野开阔,群山掩映,树木葱郁,随口吟了一句‘飞阁凌芳树’,别人都叫好,唯有她坐在那不声不响,半晌开口给我对了个‘前轩枕大河’。”
  
  皇后原来亦通汉话,这时候和阿思讲话,先桓话和汉话并用。
  
  阿思默默念了一遍这右左两联,赞道:“好哇。三姊对得好。”
  
  “来往几经过,前轩枕大河。远帆春水阔,高寺夕阳多。蝶影下红药,鸟声喧绿萝。故山归未得,徒咏采芝歌。”秦晋之在帐外默念许浑的这首《潼关兰若》,不由也佩服阿思这位三姊的捷才。
  
  皇后道:“我亦夸她对得好。谁知第二天早上,她却给我出了个右联‘开门放山入’,说是清晨起来开门见山偶然想到的,限用唐人诗句来对左联。”
  
  阿思笑道:“又是集唐人诗句为联吗?臣还记得当年三姊曾经出‘气蒸云梦泽’为右联,大后对之以‘波撼岳阳城’。满朝汉官和通汉学的先桓官员都交口称赞,道那一联有云蒸霞蔚,龙腾虎跃之势,断非常人能对得出,朝野传为佳话。”
  
  这奉承得恰到好处,皇后心里高兴,轻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喽。这些年是光长饭量不长学问,为了对她这个偶得的右联,我想了一天一夜,才勉强对出。”
  
  “翻山越岭的,路途上左右是无聊,您就当是消遣呗。您对的是什么?”
  
  “招月伴人还。”
  
  “啊,又是孟浩然,好啊!极工整,看来大后很是喜欢孟襄阳的诗啊。”
  
  皇后浅浅一笑,道:“我被她扰了睡眠,自然不肯放过她。回她左联的信笺上,就写下了我新出的题目‘万里秋风吹锦水’。也是在路途中见秋风吹动潭水想到的句子。不到两个时辰,她就让人送回了信笺,上面写的是‘五陵春色泛花枝’。虽然不算工整,但万里秋色对五陵春色,秋叶浮于锦水,春风拂动花枝,也算意境相合,更难得是对得如此之快。”
  
  阿思知道三姊极富才学,却不敢在皇后面前太过表露自己的钦佩,只是问道:“三姊又给大后出题目了没?”
  
  “自然有。我出了‘万里秋风’,她就还我一个‘万里春风’。”
  
  皇后话音刚落,跪在帐外的秦晋之心里已经在默念孟郊的《夷门雪赠主人》:“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这一句他曾在狱中以之为题对过。孟东野在诗中描写了夷门贫士和豪士在下雪天的不同生活场景,秦晋之现在也正有此感触,人家在里面喝着茶谈诗,自己却跪在地上偷听,人世何其不公?又岂独夷门也哉?
  
  阿思没想起来这是孟郊的诗句,问道:“万里春风?那是什么?”
  
  “万里春风动江柳。”
  
  “大后何以应之?”
  
  “我对不出来。好在我这里诗集甚多,翻来翻去,让我在《笠泽丛书》里找到了。”
  
  “陆龟蒙吗?大后且不要说出来,容臣想一想。”
  
  必然也是“一夜秋声入井桐”,秦晋之已经先阿思一步想到了,没想到皇后选的右联竟跟他当初选的一模一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阿思没过多久,也已经想到了,连连夸赞皇后对得好。
  
  皇后摆摆手,笑道:“翻书翻来的,算不得数。”
  
  “那么大后又再次给三姊出题了吗?”
  
  “我心知难不倒她,却好胜心起。悄悄将王廷孝召来,让他替我出一个难题给燕哥。”
  
  “王廷孝?”阿思对这个人不熟悉,“可是提点寺务使王廷孝?”
  
  “对,此人极有才学。他回去琢磨了半日,出了一联:‘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
  
  这两句诗阿思皆不知道出处,他咋舌道:“五言接七言,不愧是负责掌管寺庙的,出的题目都带仙佛气儿。”
  
  皇后叹口气道:“你猜怎么着?我道是这回赢定了,方才去燕哥那边看看。没承想人家早就对出来了,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大约是怕赢得太轻松,我会不高兴,才没早早送过来。”
  
  “啊?咋对的?”
  
  “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断痴求慧剑,不羡空名乐此身。”
  
  “断痴求慧剑”,白乐天的那首禅诗,阿思是读过的。“不羡空名乐此身”,阿思也读过,诗人就是写“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的韩翃。可是,让他自己来搜寻唐人诗句作对,他可是无论如何也对不出来的,唯有佩服,由衷敬服。
  
  不仅阿思,帐外的秦晋之也打心里佩服。他在狱里穷极无聊,以为把唐诗都嚼遍了,不料自己仍是井底之蛙。人家这先五言后七言的五七言联,将两句唐诗拼作一联的玩法,他就连想都没想到过。
  
  只听阿思喃喃道:“这也能对得出来?三姊这几年学问精进啊。”
  
  皇后道:“你说会不会也有人帮她?”
  
  阿思一愣,随即笑道:“能吗?回头我去替大后刺探刺探。三姊这次又出了什么题目?”
  
  “在这里。”皇后悻悻地道。
  
  阿思念道:“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嗯,前一句是老杜,这后一句是谁的诗?”
  
  皇后也不知道。皇后和阿思开始搜索枯肠,想要在记忆中找到匹配的诗句做作对,无论谁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彼此参详,却一时哪里就找得到?
  
  秦晋之在外面也开始思索,他做此事极有经验,这不是着急就能做好的事情,需要放松心情,任由思绪在记忆里遨游,然后再力求捉住那一闪即逝的灵光。
  
  大半个时辰过去,皇后决定再次传召王廷孝。王廷孝是个面色红润须发灰白的老者,他默默想了不久,也没想出什么太好的,就建议皇后和阿思跟他一起翻检诗书。按王廷孝的说法,就算书上找不到,看见诗句也容易产生联想。
  
  三个人再加上两名识汉字的侍女,在大帐内一直忙碌到夕阳西沉,在纸笺上已经写下了数十行诗句,却总是差强人意。
  
  阿思终于受不了啦,抛下手里书,走出大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却听见仍旧跪在地上的秦晋之低声道:“意出有无间。”
  
  “你说啥?”阿思大奇。
  
  “言归文字外,意出有无间。贾岛,《送僧》。”
  
  “你说‘思飘云物外’对‘意出有无间’?哎呀!”阿思大叫一声转身就窜进大帐。
  
  一直在里面给皇后打下手的襄被吓了一跳,问道:“阿思,你咋了?”
  
  “他对出来了!”
  
  皇后抬头困惑地看着阿思,襄已经问道:“谁啊?”
  
  “乌昂,就是门口跪着的那位。”
  
  “怎么对的?”皇后问道。
  
  “思飘云物外,意出有无间。”
  
  皇后与王廷孝同时沉吟,同时点头。王廷孝刚才进帐之前看见那里跪着一位青年,也不知因何受罚,他不敢多口也不敢多看。这时开口问阿思:“那位学过诗?”
  
  阿思还未答话,皇后已然道:“赶紧把他叫进来呀。”
  
  秦晋之跪了整整半日,这一站起来只觉膝盖僵硬,腰腿酸皲,弯腰站了一会儿,才能勉强挪动。
  
  进到大帐里面,再次跪倒。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帐篷,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不知铺了多少层,跪在上面比跪在草地上舒服多了。
  
  秦晋之相当鄙夷自己的这个感受,若只想着跪得舒坦一点儿,真个枉自为人。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当施展抱负做人上人,怎么能有跪得舒服点儿的想法?
  
  他经历艰辛,好不容易从奔走小厮成了幽州一方霸主,原以为这离人上人不远了。西门东海么,是他从前二十年生涯里见到的地位最高的人上人。
  
  当了秦社社主才知道,社主也并没有从前以为的那么高高在上。那些军巡使、警巡使、知县、县尉各个都能威胁、勒索你。
  
  而夏文荣、岑叔耕、马君恩之流不但不屑跟社主见个面,更随时都能置你于死地。
  
  但那些汉官老爷就算是高高在上吗?以今日所见,别说他们几个,就是幽州知府谢竹山到了这里,也只有双股战栗伏地叩头的份儿。
  
  大帐里虽然开着窗,味道还是不怎么好。先桓人最重祭祀,皇后帐中日夜支着一口大锅煮肉,那味道秦晋之既觉得熟悉又觉得上头。
  
  皇后坐在椅子上,右手支在身旁堆满书籍的大桌之上,眼望秦晋之问道:“是你对出的‘意出有无间’?”
  
  “是。”
  
  “你学过诗?”
  
  “是。”
  
  “在哪里学的?”
  
  “在幽州跟一位名叫陆进士的老人。”
  
  “陆进士?”皇后没听说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宿儒大德,接着问:“下一句呢?你可知‘穿花渡水来相访’是何人所做?哪首诗中的句子?”
  
  “饥即餐霞闷即行,一声长啸万山青。穿花渡水来相访,珍重多才阮步兵。这一句取自曹唐的《小游仙诗》。”
  
  皇后、阿思与坐在矮墩上的王廷孝相顾恍然。王廷孝指挥那两名识汉字的侍女道:“做过道士的曹唐!请找一找《曹从事诗集》。”《曹从事诗集》找到了,三人竞相传看,果然如此,证明秦晋之所言非虚。
  
  阿思用先桓语赞道:“乌昂,有你的,果然文武全才。”
  
  秦晋之态度谦恭,答道:“不敢。”
  
  皇后面露期许,问:“后一句你对得上来吗?”
  
  秦晋之叩头答道:“草民才疏学浅,心中有些许念头,尚需查阅诗书印证。或许,或许能够对出一两句来,抛砖引玉。”
  
  皇后挥手让秦晋之加入翻书的行列。
  
  秦晋之没被赐座,只能继续跪着翻检。好在他在外面苦思了很久,心中已有大致方向。要找的诗集不过五六本,找到心中拟好的句子,印证无误,就请王廷孝记录在纸上。
  
  他懂得藏拙,知道自己的字拿不出手。
  
  王廷孝老眼昏花,写起字来需要离纸甚远才能看得清楚,正好悬腕挥毫,长须飘散,颇有神仙之姿。
  
  每写一句,王廷孝即与秦晋之讨论,相互启发,然后各自再去查找。
  
  “啊!找到了,就是这一句……”秦晋之忽然失声叫出了口,顿觉不妥,连忙住口。
  
  皇后不以为意,襄走过来接过秦晋之手里的那本书,拿过去双手捧给皇后。
  
  那是一本张籍的诗集,张籍并无刊刻的诗集传世,这是一本抄本。
  
  阿思和王廷孝闻言也放下手里的书,翘首观看,想知道那是谁的诗集。只是碍于体制,不便上前去一同观看。
  
  秦晋之自信满满,道:“皇后娘娘请看那首《送元八》。”
  
  王廷孝腹笥17甚宽,脑海中已经闪现出那首诗,轻声吟咏:“百神斋祭相随遍,寻竹看山亦共行。明日城西送君去,旧游重到独题名。”
  
  念罢轻拍大腿,赞道:“好一个‘寻竹看山亦共行’。”随即拿起毛笔,刷刷刷在纸笺上写下“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意出有无间,寻竹看山亦共行”,并在各行诗句之旁,注上了各位诗人的姓名,杜甫、曹唐、贾岛、张籍。
  
  皇后接过襄呈上来的纸笺,看了又看,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阿思、王廷孝、襄等人纷纷向皇后道贺,看那架势大家伙儿都由衷地相信是因为皇后仁德广布天地,上天才适时地派遣一名青年前来报效,向皇后献上一个浑然天成的左联。
  
  秦晋之默默跪在帐中,眼见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自觉又涨了一层很深的人生见识。
  
  皇后开心地笑了一阵,倒没忘记他,对他道:“乌昂,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题目?最好能够难倒燕哥。”
  
  这个恰好有,秦晋之在狱中曾经给自己出了个难题,直到出狱也没能找出合适的诗句作对。
  
  “草民斗胆拟了一个右联,自觉甚难。请皇后娘娘雅证。”
  
  “你讲。”
  
  秦晋之朗声吟道:“射飞曾纵鞚18,出自杜甫的《壮游》。”
  
  秦晋之说完,王廷孝也已经写好了,仍由襄呈给皇后。皇后接过看了看,问道:“你自己可对得出来?”
  
  “草民曾思索月余,终究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左联。唐人诗句之中,五言诗句绝少有前后安置两个描写动作的词汇的,这句式实在罕见。”
  
  “哦?王廷孝。”
  
  “臣在。”
  
  “你对得出来吗?”
  
  “臣愚钝。大后容臣细细思索。”
  
  “好,明日清晨你来复命,且看你能不能对得出来。你若能对得出来,就自己再想一个更难的题目出来。”
  
  王廷孝领旨,叩头退出。阿思笑嘻嘻地道:“乌昂立了功,大后是否能开恩,让他将功折罪。”
  
  皇后心情不错,道:“乌昂有功当赏。他是何官职?”
  
  秦晋之叩头答话:“白身。”
  
  皇后道:“我也不便赐你官职,回头我有赏赐。赐御宴一席,阿思你陪着吃吧。你既然出身我拔里部,好好练好本事,总有你出头的机会。”
  
  秦晋之万万没想到,凭着两句唐诗,他从阶下囚变成了皇后的座上宾。
  
  回到阿思的营地,白海见到秦晋之极为兴奋。他刚才已经听阿思说了遇见秦晋之的情形,这时见他胸前伤口仍在渗血,连忙出去找人来帮忙。
  
  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胸前伤口也重新敷了药包扎停当,换上阿思所赠半胡半汉时髦款式的衣衫,秦晋之精神抖擞地和阿思、白海坐在帐中一同享用皇后御赐的上方玉食,只觉人生际遇之奇无过于此。
  
  他心中感慨,真个是艺不压身啊,如果有一天他有了儿女,一定要告诉他们不论什么,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儿,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酒佐谈性,秦晋之与阿思、白海谈得颇为投机,毕竟同出自一个部落,不仅习俗、背景相同,还有许许多多共同认识的人可以聊。
  
  阿思此行的目的是衔王命去考察幽州汉军。幽州汉军分神武、控鹤、羽林、骁武四军,总数一万五千人。南京留守、燕王韩纯道始终担心南朝进兵幽州,一再奏请在上述四军之外再扩建四军,将幽州汉军规模扩至三万人。
  
  朝廷对于汉军始终是不怎么放心的,朝中大臣对此事莫衷一是,有极力赞成的,有模棱两可的,也有坚决反对的。
  
  大燕皇帝是个脾气暴躁却优柔寡断的,最怕遇到这种群臣意见不一的事情,烦恼之中问计于身边的亲信护卫之臣。
  
  阿思年轻思动,自告奋勇去南京道走一遭,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形好来回报皇帝。他与白海关系好,就举荐他做了自己的助手。
  
  秦晋之足迹遍布南京道,且曾经多次到过边境,还在几个榷场都交易过。对于南京道的山川、河流、道路、风土人情知之甚详,对于幽州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从未踏足幽州的阿思算是找到了最好的讲解之人。
  
  听秦晋之说起曾经亲身遭遇南朝沿边巡检司官兵越界追杀,阿思大吃一惊,在他的脑海里从来都是大燕铁骑越界到南朝劫掠,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南朝官兵胆敢越境来犯的事情。
  
  不意竟然真的有,并且还直抵易水、涞水一线。可见无论是先桓官员还是汉官,下面的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像燕王韩纯道这样忧心国事的,算是尽忠职守了。
  
  男人喝酒喝到一定程度,总是会聊到女人。白海还是那样老实腼腆,对这样的话题不好意思插嘴。
  
  阿思却兴趣极为浓厚,听秦晋之讲完幽州的瓦市,不禁就从那些唱曲儿的名伶聊到了花街柳巷。
  
  这下更打开了秦晋之的话匣子,风月场所他虽然不过算是初涉,但他自幼是干啥的?奔走小厮。
  
  从细末坊的芳草巷到奉先坊的逍遥巷和南城的胜齐巷,那些青楼妓馆的门槛都是自幼就踩烂了的,坏小子们从八九岁就趴在妓院的窗根儿底下偷听,肚子里装满了这些年秦楼楚馆里发生的奇闻轶事,以至于讲到兴奋之处口沫横飞。
  
  不留神帐篷外传来一个女人冷冷的声音:“就知道你小子不是好人。”帐门敞着,襄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捧着东西的侍女。
  
  阿思在皇帝那里是内臣,在皇后这里却不能住在宫帐范围以内。因此,他和秦晋之是回到阿思自己的驻地来享用皇后御赐的美食的,没想到这么晚了,襄居然会过来,因此也吃了一惊,尴尬起身笑道:“男人嘛!”
  
  秦晋之刚才正说到露骨话题,这时也连忙站起来,样子颇为窘迫。
  
  襄本是好心,怕阿思他们明早一早要赶路,因此连夜将皇后颁下的赏赐之物送了过来。
  
  给秦晋之是文房四宝、锦缎,最显赫是一副精致马具,纯银马镫,鎏金马鞍,络头的带子上钉有玉饰,胸带、颈带、鞧带19都是银片打造,上有各式奔鹿、卧鹿图案。以秦晋之的身份,若非皇后赏赐,他用这套马具就犯了僭越20之罪。
  
  阿思亦有同样一份赏赐。阿思因此领着秦晋之跪倒叩头谢恩。
  
  襄似乎对两人甚为不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给一个好脸儿,气冲冲地转身径直走了。
  
  阿思满头雾水,瞅瞅秦晋之,道:“这娘们儿莫不是对你有意思?不然怎么好像忽然得了失心疯!”
  
  批注:
  
  [15]锃zèng亮:器物经擦或磨后,闪光耀眼。
  
  [16]雕鸮xiāo:雕鸮是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的一种大型鸟类,体形较大的猫头鹰之一。
  
  [17]腹笥sì甚宽:知识渊博,饱读诗书。
  
  [18]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
  
  [19]鞧qiū带:鞧带是马具中的一种配件,主要用于防止马鞍在骑行过程中前后滑动。
  
  [20]僭jiàn越:超越本分,古时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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