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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酒倾无限月 歌遏碧云天 上

  第十五回 酒倾无限月 歌遏碧云天 上 (第2/2页)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难为我?肯定又是李荫久搞的鬼。”
  
  “外面都在传你把李冠卿给弄死了。”
  
  “没死,李冠卿活得好好的。”
  
  程持重从秦晋之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李冠卿八成在他手上。在你秦晋之手里还能活得好好的?程持重打死也不信,估摸李家郎君这会子不是在地牢里就是在麻袋里呢。
  
  “我也寻思一定是李荫久托了宫里的贵人。”
  
  “宫城里一直都空着,哪有什么贵人?李荫久这老王八一定就是走了苏古勒这死太监的门路。”
  
  “皇后现在宫城里面,苏古勒这时候传出信来,朱老爷紧张得不得了,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刚刚赐了我御宴,又厚赏了我,捉拿我干啥?”
  
  程持重不知道有此事,大感诧异:“你见过皇后?”
  
  秦晋之起身拉着程持重去看供在那里的皇后赏赐之物,程持重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自己手里这棵摇钱树竟然攀上了皇后的凤凰枝,那以后自己还如何拿捏得住?他讷讷地道:“那么恐怕就是苏古勒自己的主意了。”
  
  秦晋之和程持重回来重新落座,秦晋之问:“警巡使朱老爷是什么意思?”
  
  “朱老爷是知道秦二哥你的,他和秦二哥没有任何问题。因此,他叫我去,将信给我看了,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他会尽量拖延,但望你速速找门路疏通。”
  
  秦晋之知道,程持重拿走的例规钱里少不了有上司的一份,因此朱由贵的表示他并不意外。他问程持重:“若你警巡院不作为,苏古勒会怎么做?去找谢竹山吗?”
  
  程持重脸色慎重,摇头道:“不一定。宫城都部署自己手下有侍卫司,管着上千雄壮武士。他若派兵来捉人,没人敢问缘由。将人捉回去,往宫城里面一丢,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事从前不是没发生过。秦二哥切不可掉以轻心,速速找门路疏通,我们警巡院这里未必能拖延很久。”
  
  秦晋之面无表情,暗暗心惊,不由想起金无缺曾经说过的话:“你动了崇社可能就动了别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些什么人。”
  
  崇社是比西门东海厉害,连宫城里大太监都替他们出头。秦晋之寻思这事得找阿思去疏通。
  
  那天在南衙前分手,阿思曾说忙过了公事,会派人过来送信儿,约秦晋之一起领略芳草巷的旖旎风光。
  
  秦晋之为感激阿思的救命之恩,也为了进一步结交这位国舅爷,已经给他备下了重礼,却迟迟没有等到阿思的消息。
  
  警巡司这边暂时无虞,侍卫司的官兵和阿思的消息却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秦晋之命人叫来李九歌,询问密道挖掘的进展。原来自从上次析津知县马君恩要捉拿秦晋之,他就决心从自己卧室中挖一条逃生密道。
  
  陆进士最爱说的话是“得宠思辱,居安思危”,这句话秦晋之一直牢记在心。
  
  这个任务当仁不让地授予了盗墓贼李九歌。
  
  秦晋之从皇后那里回来,就论功行赏,开香堂升李九歌为护印。秦晋之哪有什么印?护印和护剑不过是个帮会中的职位,地位与内堂大爷相仿。
  
  李九歌不但曾在棋盘街救主,并且在这次生擒李冠卿的行动中立了头功,内堂集议大伙儿都没话说。
  
  李九歌一人没法完成此事,他又在说得来的秦社弟子中物色了两名跟着他参与此事。
  
  一挖之下,发现了问题。幽州地下水极其丰沛,土质松软,特别容易坍塌。李九歌挖密道的手段,不但得自他挖掘盗洞的经验,在清水院他也曾经替智显挖过地道。以他的经验看来,在幽州挖掘地道,需要相当数量的木材作为支撑。
  
  为此,秦晋之特地掏了一笔钱,让秦普在附近开了一家木材店。木材店能够掩人耳目,成了李九歌挖地道的秘密据点,秦普也自然而然地参与到密道挖掘中来了。
  
  按照李九歌的规划,这条逃生密道原本要延伸到两条街以外,这样才能保证当梁园陷入重围后社主能够轻松转移到包围之外逃脱。
  
  现在,秦晋之要求三天后就要能够启用,李九歌只得临时改变计划,在现在挖到的位置附近设置出口。这对秦社并非难事,李九歌立即去附近地面看环境,等他选好适合作为出口的房子,石井生自会安排将那座房子买下。
  
  崇社的反击不仅限于走通了宫城里门路,他们始终都在寻找机会,希望活捉秦社的头目作为交换李冠卿的筹码。
  
  曹怀德中伏了,居然和董赡孝一样在幽州最繁华的檀州街上中伏了。
  
  秦晋之曾有严令,要求提高戒备,提防崇社抓秦社的人,出门最少要五人以上结伴。
  
  曹怀德坏在好赌上,他夜里从檀州街边的永瑞赌坊出来,和四名手下遭到了崇社二十余人的围攻。对方带来了马车,显然是想抓曹怀德的活口儿。
  
  曹怀德极为勇悍,受伤被制住以后,又再次挣脱控制他的崇社弟子,夺过敌人的斧子反杀一人,最后身中数刀而死,跟他一起的四名秦社弟子一同殉难。
  
  消息传来,秦社群情激奋。曹怀德为人侠义,在刀客之中威望素著,也是秦晋之最积极的拥护者,秦晋之一向对之颇为倚重。他的死令秦晋之异常惋惜,也很无奈。
  
  和崇社争斗到这个份上,双方都互有人手损失,秦社也免不了死人。秦晋之一面安排操办后事,一面任命曹怀玉接替哥哥担任外堂堂主。
  
  负伤未愈的曹怀玉在灵堂上痛哭失声,发誓要替哥哥报仇。
  
  崇社在城内檀州街上出动二十多人伏击秦社头目,不仅激怒了秦社,也惹恼了朱由贵、程持重、刘炎山和沈寅洲等人。
  
  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不准许再在城内发生大规模械斗,这是他们给双方定下的规矩。城内驻守的汉军才刚刚撤出城去几天,皇后还在一墙之隔的宫城里面,崇社就敢如此作为,极有可能给满城官吏惹来滔天之祸。
  
  从程持重的语气里,秦晋之能够感受到,崇社跟府衙、县衙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缝。
  
  秦晋之没想到,西门旭的寡母居然来托他替自己找儿子。
  
  西门旭比秦晋之稍稍年长,他的母亲秦晋之幼年时见过,已经没有多少印象。这时面对枯瘦的苍老妇人,他怎么也找不到从前的记忆。
  
  老妇人还记得秦二,也知道他现在是秦社社主。她此来是想求秦晋之,给她找儿子。儿子受西门东海之命,和秦昔一起去了蓟州,从此一去不复返。
  
  老妇人寻思,秦二就算不管自己儿子,难道连秦三的生死也不在意吗?
  
  秦晋之确实不在意西门旭,跟他没啥交情。
  
  西门旭去了蓟州再也没音信,他是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秦昔竟然是跟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老妇人,双眉紧皱,鼻翼轻轻抽动:“您说秦三和西门旭一起去的蓟州?”
  
  老妇人坚定地颔首,说的却还是他的儿子:“临行那天,一哥儿进我屋里磕头辞行,东海和二哥儿还有秦三就在屋外等着。东海还在外面说,嫂子放心,一哥儿去去就回,路上有秦三做伴,彼此照应,不会有事。”
  
  秦晋之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他知道老夫人说的一哥儿是西门旭,二哥儿就是西门昶。不但西门东海骗了自己,西门昶竟然也是知情人!
  
  自己一向觉得没有心机的西门昶,也把自己瞒得好苦。是不是连石井生也在骗自己?
  
  送走老妇人,秦晋之只觉怒气直往头顶冲。数月以来,自己连番血战,出生入死,竟然被西门父子给耍了。
  
  秦昔根本就没去崇社地盘,更没被崇社擒住。难怪李冠杰拿出的俘虏名单里没有秦昔。难怪自己派人到析津县狱中去问施庆三,施庆三也说从未在崇社那边见到过秦昔。
  
  西门东海这个老狐狸,在十字街头跟自己假装真情流露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在给自己下套。
  
  石井生被找回来,一听之下,也是目瞪口呆。他也始终认为秦昔被派到西城去探听情报,结果失陷在那里。他在信义牌前起誓,自己对此事委实是一无所知。
  
  西门家大宅依旧,只是人少许多了,门房里面已经只剩下一位老苍头。
  
  没人拦得住秦晋之,秦晋之如今也不用等人通报。
  
  “出来!西门情生,你东窗事发了!”
  
  秦晋之闯进空荡荡的院子大喊大叫,心想这东窗事发跟西门情生正好凑个无情对,可见老天早就在提醒自己这小子有事情瞒着。
  
  “二哥,二哥,您咋来啦?”西门昶从二进院子里跑出来,满脸堆笑。
  
  秦晋之不理会他的客套,单刀直入:“我问你,秦昔到底去哪儿了?”
  
  西门昶愣了愣神,看看满脸怒容的秦二,看看他身后神情抑郁的石井生,再看看秦二身后跟来的秦社弟子,知道瞒不住了,咕咚一声跪在当院:“二哥,不是小弟想欺瞒您老,实在是先父有命,不得不从啊。”
  
  秦晋之拿手点指,都快要戳到西门昶的脑门上了,怒道:“真有你们父子俩的!我为了你们家跑到涿州、易州去找人手。你们俩却背地里下套,拿我当刀枪使唤,让我去跟崇社拼命。我死了这么多弟兄,就为了你家这点儿破事儿。我他娘吃个西瓜差点让人捉了去,骑个马走在街上差点让人捅死,在高粱地里先桓人要把我射成刺猬,皇后要拿我当鹰犬给她抓兔子。光护卫我就死了十三个,远哥儿死了,曹怀德也死了,你知道这些日子秦社战死了多少兄弟?你们父子是他娘人吗?”
  
  跟来的秦社弟子们在后面不动声色,石井生不能不管,上前拉住秦晋之,劝道:“二哥,您别生气。您知道西门昶,他不敢不听海爷的话。”
  
  秦晋之更怒了:“我就是生他的气!枉我一向拿他当兄弟,瞒得我好苦!”
  
  西门昶吓坏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道:“二哥,您可怜可怜小弟吧,家破人亡,钱财也耗尽了。小弟无拳无勇,报仇没指望。只有指望二哥您呀……”
  
  西门昶泣不成声,悲怆的哭声在空寂的院落里远远传开,秦晋之心中也有些不忍,抬头看向深秋苍凉的天空。
  
  石井生也跟着落下眼泪,他搀起西门昶,转头对秦晋之说话,不称社主,只叫二哥:“二哥,屋里说话吧。”说着扶着西门昶朝屋里走去。秦晋之叹口气,跟在身后。
  
  生气归生气,事已至此,能拿西门昶怎么样?终究是兄弟,天天二哥长二哥短的。
  
  抛开秦昔的事情,自己跟崇社李家也早已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只不过,现在的秦晋之和之前没做社主时候的秦晋之不一样,那时候他一心只想报仇,现在他除了为死者报仇,更多地得为活着的兄弟们考虑。
  
  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把秦普找来,一五一十把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秦普听了倒是很平静,不管仇人是谁,他都已经接受了秦昔不在人世这个事实。生死不知的那个阶段是最煎熬人的,如今已经过去。
  
  “二哥,崇社不是仇人,咱们就找真正的仇人。反正仇总是要报的。”
  
  “嗯。”
  
  “我去趟蓟州,四下里打听打听。”
  
  秦大的性情、本事,秦二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晋之摆手道:“大哥,你别去,你打听不出来。你一个外乡人去瞎打听,容易把自己也失陷在那里。这个事我去托张庶成,他们有人在蓟州,跟当地地头蛇关山远一伙儿也有来往。”
  
  兄弟俩喝起了闷酒。秦普不爱说话,秦晋之有一肚子话,不想说。
  
  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把李冠卿抓到了手。下面只要仍然计划周密,能够从高瞻远或者德里吉那里借来足够的人手,就有希望一战消灭崇社。
  
  这个时候,却发现崇社根本不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泄气的?
  
  棋盘街上的江南春酒楼,墙壁之上不知被谁题了一首诗。
  
  “熙和廿年秋题江南春东壁
  
  大燕熙和廿年九月既望,余客幽州府。与辽阳客会饮江南春酒楼。时酒旆21漫卷,忽闻临席击案长歌,言旬日前有白衣红巾侠少独战群盗事:是日百余强人袭掠梁园,值游侠在此,张弓毙敌,抽刀杀贼,血战竟夕,庭前柳色尽赤。群贼胆裂遁去,唯遗断刃十七,贼尸廿三。座中辽阳客拊掌叹曰:‘昔曹子建言幽并游侠儿,今始见之。’余掷觞临窗,见燕山如黛残阳胜血,遂濡墨题壁。
  
  梁园侠少擅风流,
  
  刀影裂云贯斗牛。
  
  袖底暗收玄甲士,
  
  弯弓霹雳震幽州。”
  
  作者并没有留下落款,酒楼也不知道题诗的客人姓名。只是壁上那一手魏碑直如银钩铁画,长竖如松柏擎天,短撇似利刃出鞘,捺笔仿佛断金切玉,笔锋起落间似闻金石铿鸣,结体开张处如见剑戟森列,真有刀劈斧凿的碑刻神韵,令人观之如临岱岳,凛然生肃穆之心。
  
  这首诗没几天就传遍幽州,人人都知道说的是秦社社主。梁园秦二的名头陡然高涨,成了无数幽州少年心中的偶像,也成了无数幽州少女的梦中情郎。
  
  江湖,总是需要关于英雄的传说。
  
  秦二那一身月白团花束腰直缀,更是成了幽州少年最时兴的装束,颈上那一条红色丝巾,更是恨不得人人都要系上一条。一时之间,满街都是一模一样打扮的游侠少年。红色丝巾一时洛阳纸贵,便有那舍不得花钱买红丝巾的无赖少年付诸武力,在街头抢夺别人的红丝巾,因此又不知在城内引发了多少纠纷。
  
  秦晋之没拿这当回事,武人喝多了爱打架,文人喝多了就爱瞎咧咧,怎么玄乎怎么吹。一首半通不通的歪诗罢了,言过其实。
  
  自从遭遇跶不也以来,他积郁已久,心绪相当紊乱。最近亲身经历的一切,使他产生难以承受的挫败感。
  
  先桓贵人的马鞭轻轻一次挥动,汉人立即尸横遍野,性命轻如草芥。
  
  自己拼命所争取来的一切,原来如此脆弱、虚幻,所谓威望素著的帮会大佬、钢筋铁骨的江湖好汉,在人家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蹍死的蝼蚁。就连一个宫城里太监,也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这个秦社社主抓进宫城。
  
  可怜致济堂、秦社、关中帮、崇社这些汉人还在城里城外相互残杀,为了一点儿先桓人根本看不上的残羹冷炙打生打死。
  
  秦晋之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对于消灭崇社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每每酒入愁肠,秦晋之的愁绪更多。
  
  秦社一干兄弟跟随自己,是为了在幽州城里安身立命,养活妻儿老小。高瞻远投资秦社,是为了驱逐先桓人,迎接南朝北伐。两者天差地远,安身立命不难,驱除先桓人可没那么简单,不知道要用多少汉人的性命来换取。
  
  先桓人是可恶,但是如果让秦晋之牺牲身边这些兄弟的性命来换取幽州的改天换地,他不会同意。
  
  况且,先桓人中也有好人,比如德里吉、白海兄弟,比如国舅阿思,比如南横街钉马掌的偈术大叔,皇后和襄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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