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春寒 (第1/2页)
物流园搬迁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常迟疑。三月底了,梧桐树还没冒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林阳站在新仓库的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待开发的土地。推土机已经进场了,轰轰隆隆的,从早响到晚。老马说那里要建一个大型住宅区,以后物流园就不偏僻了。他不太在意偏不偏僻,他在意的是每天早上班车能不能准时到。
班车换了新的,空调大巴,座位软,有安全带。司机姓刘,以前开长途的,技术好脾气也冲。谁在车上吃包子他要骂,谁脱鞋他要骂,谁大声打电话他也要骂。工人们私下叫他“刘大炮”,他也不恼。林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天如此。旁边是小孙,小孙在打盹,头歪着,嘴角有口水。林阳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工厂,一一掠过。
搬迁以后,通勤时间长了很多。丹丹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每天给他包里塞一个苹果、一盒牛奶,让他路上垫垫。他不爱吃苹果,但每次都带着。苹果在包里滚来滚去,偶尔磕到后背。
“爸爸,你现在几点下班?”林念问。
“六点。到家七点多。”
“那你能不能早点?”
“不能。班车六点开,早了没车。”他仰起脸想了想,“那我骑电瓶车去接你。”林阳笑了。他个子还没电动车高,够不着脚踏板,摔了怎么办。他不服气,说朵朵都能骑自行车上学了。朵朵搬去了南方,上学是坐校车还是骑自行车,林阳不确定。但在林念心里,朵朵无所不能。
林念三年级下学期换了班主任。姓吴,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要求同学们每天写日记,不限制内容,不限字数,写什么都行,但不能不写。林念讨厌写日记,每天坐在书桌前咬笔头,咬秃了好几支铅笔。丹丹让他快写,他说不知道该写什么。丹丹说写你今天做了什么,他说每天都在上学放学有什么好写的。
“写你爸爸。他不是每天帮你检查作业吗?”
“爸爸又不帮我写作业。”想了半天,写了一行字:“今天没什么事。我很无聊。晚安。”
林阳看到那篇日记时没有批评他,只是说:“你写你不想写日记,这句话就很有意思。为什么会不想写?是因为没东西写,还是因为写起来太费劲?”林念愣了一下,在林阳的引导下终于写满了一页。从那天以后,他的日记不再那么应付了。他开始写食堂的菜,写体育课跑步,写朵朵寄来的明信片,写楼下那棵树今天长了几片新叶。吴老师在日记本上画小红花,画得越来越多。
铁山的戒烟计划进行到第三个月,已经很少见他抽烟了。许静说他半夜会起来翻口袋,找不到烟急得团团转。她去楼下给他买瓜子,让他嘴里有东西嚼。他嗑瓜子嗑得门牙上有个豁也停不下来。烟瘾上来的时候他坐立不安,手没地方放,脚没地方搁。旺财趴在他脚边,抬头看他,不懂他怎么了。许静握住他的手,他慢慢安静下来。
“铁山,你难受吗?”
“难受。”
“那你还戒吗?”
“戒。”他捏了捏许静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像没有骨头。他握着她的手可以什么都不想,那些潜伏多年的烟瘾就散了。
四月初,物流园来了一批特殊的货物。不是普通的包裹,是药品,供应医院的冷藏药。需要全程冷链运输,温度不能波动超过两度。老马让林阳负责这批货,说他不放心别人。林阳看着那些贴着“冷藏”标签的纸箱,想起当年在昆仑基地囤积药品的日子。那时他救的是命,现在也是。方式不同,本质没变。
小孙跟着林阳学冷链操作。他年轻记性好,一教就会,但容易紧张,温度高了零点五度就慌,温度低了零点五度也慌。不是慌货坏了,是怕被骂。林阳摸摸他的头:“货坏了可以补,你慌了心态就调不回来了。胆子放大一点,细心一点就好。”
“林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干久了就会。你也会。”
“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别急,慢慢来。路长着呢。”
清明,张美玲回老家给老伴扫墓。丹丹陪她去的,林念也去了。墓地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张美玲蹲在墓前烧纸钱,火苗跳动着吞掉一张一张黄色的纸。林念蹲在旁边帮她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火焰烤得脸发烫,他也没躲。
“爷爷,我来看你了。”他声音不大,但认真,“你在那边好好的。不要担心奶奶,我会照顾她。”
张美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火烧完了,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飞向远处。林念看着那些灰,觉得它们真的飞到了爷爷那里。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林阳做了饭,不是很成功,炒的菜咸了,米饭有点硬。张美玲吃得很香,说比饭店的好吃。林阳知道她在安慰自己,没说破。
“妈,你要是想回老家住一阵,我送你。”
“不回了。老家没人了。”
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小区照得明晃晃的。这里不是她的家,但这里有她的孩子。她在孩子身边就不想家了。
林念的日记被吴老师表扬了。他在课堂上念了一段,写的是清明节跟奶奶去扫墓的事。他写看到奶奶哭了,他假装没看到。他写纸灰飞起来像蝴蝶,带着他的话飞到爷爷那里。吴老师说写得有真情实感,同学们鼓掌。林念脸红了,低着偷乐了一整天。
晚上他趴在被窝里把那篇日记又看了一遍,红笔圈圈点点都是老师画的小星星。他数了数,九颗。他决定把这篇日记收好,等朵朵回来看。
小曦期中考试结束了,物理还是拖后腿,但数学进步很大。她主动找林阳辅导,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到他书房,把物理书摊开,一张一张卷子做。他已经不用看课本了,那些力学公式刻在心里,像老槐树上的刻痕,风吹不掉雨打不烂。
“哥,你当年物理是不是很好?”
“还行。”
“还行是多好?”
“够用。”
她盯着他的侧脸,那双在深夜灯光下依然沉稳的眼睛。她羡慕,也安心。只要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物流园的业务量稳定了,老马不再天天来。把日常管理交给了副手,自己隔三差五来转转,看看货看看人。他退休后的日子很规律,早上公园打太极,下午找人下棋,晚上看新闻联播。小孙说老马变了,以前脾气火爆现在温和多了。林阳知道他不是变了,是放下了。那个扛了半辈子重担的肩膀终于可以松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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