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春寒 (第2/2页)
铁山的旺财走不动了。每天趴在窝里,吃东西要人喂,大小便也需要人清理。许静不嫌脏,每天给它擦身子换垫子。铁山蹲在狗窝边跟它说话,它耳朵动动,眼睛已经浑浊了。
“林阳,旺财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你做好准备。”
“做不好。”
他眼眶红了。狗不会说话,不会哭。但它会看,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你,像在说谢谢你。他们之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它跟了他快十年,去过海南,回过老家,坐过叉车的踏板。它不会抱怨,不会要求,不会离开。狗比人懂得什么叫忠诚。
五月,梧桐树终于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刚洗过澡的孩子。林阳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叶子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斑落在脸上,温热的,痒痒的。他伸手接住一片刚飘落的树叶,叶柄还带着汁液。他把它夹进手机壳后面。丹丹看到了,问他夹树叶干什么,他说好看。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念最近迷上了跳绳。课间跟同学比赛,放学回家还要练。一跳就是半小时,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张美玲嫌吵让他去楼下跳,他抱着绳子跑下去。楼下空地宽敞,他跳了一百多下,喘着粗气。朵朵的明信片又来了,她学会了跳绳,能跳一百五十下。他拿着明信片看了很久,问丹丹:“妈妈,你说朵朵还会记得我吗?”
“会的。”
“万一忘了呢?”
“不会的。你也没忘她。”
他点了点头,把明信片收好,重新拿起跳绳冲了出去。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跳到了一百五十一,比朵朵多一下。他喘着粗气,蹲在地上。
五月下旬,老马请大家吃饭。不是年会,不是庆功,就是想了,想看看大家。地点还是那家老饭店,菜还是那些菜,酒是店里最贵的。老马端起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几个月。都是他兄弟,没有上下级。
“林阳,这杯敬你。你来了以后,物流园变了。不是业务变了,是人变了。踏实了。”仰头干了。林阳也端起酒杯,酒辛辣呛喉咙,但他没放下杯。
“老马,应该我敬你。是你在我没地方去的时候收留了我。这杯敬你,我干了。以后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门都开着。”
时光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厂房会拆,叉车会旧,老朋友会散。但只要人还在,那扇门就不会关。老马喝多了,趴在桌上,林阳送他回家,老伴在门口等着,连声说“又喝多了,又给你们添麻烦”。林阳说“没喝多,高兴”。她把老马扶上楼,林阳站在楼下,灯灭了,门关了。
六月,儿童节。学校放假一天,林念在家,丹丹带他去公园。公园的湖里多了几只游船,游客踩得慢悠悠的,船头荡开一圈圈水波。林念想划船,丹丹买了票,两个人踩着小船在湖上晃。太阳很大,水面波光粼粼,几乎要闪花眼。林念把手伸进水里划,水很凉。丹丹让他别玩水,他不听。小船歪了一下,他惊叫一声,笑着缩回手。
林阳在上班。新仓库的空调坏了,温度飙升,工人们汗流浃背。老马的副手联系厂家来修,厂家说三天后才能到。林阳让小孙把冷藏药品搬到空调房,虽然挤一点,但温度能稳住。小孙带人搬,汗水湿透了工装也没停。冷链货物不能出一点差错,出了一批就可能关系到人命。
傍晚丹丹带着林念来接他。林念穿着新买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恐龙,尾巴长长的绕到背后。他跑到林阳面前,仰起脸。
“爸爸,儿童节快乐!我长大了,这是我的节日。等你长大了我也给你过。”
林阳看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脸。
“等你长大了,爸爸就老了。”
“老了也过。老人也有儿童节。老儿童。”
林阳笑了。
铁山的旺财在六月的一个早晨安静地走了。铁山蹲在狗窝边,摸着它还没有完全僵硬的身体,眼眶红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许静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着。
铁山把旺财埋在物流园旧址旁边的空地上,用铁锹和锄头整整挖了一个早上,坑挖得又深又大。他用木板给它钉了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旺财之墓”,没有立碑人。他不识字?不是。他不需要名字。他知道自己在它坟前站过,它也知道。
林阳陪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它这辈子跟着你,没过几天好日子。”
“它不觉得。”
铁山点了一根烟。说戒了,那是在旺财活着的时候。它走了,他又点上了。许静不会怪他。那只狗陪了他十年,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跟它告别。
夏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密了,知了叫得人心烦。林念期末考试语文考了90,数学96,英语98。老师说他有进步,朵朵来信说她语文95,数学92,英语100,游泳能游一百米了。她把游泳比赛第二名的照片夹在信里寄来了,穿着泳衣戴着泳帽站在游泳池边,笑得很开心。林念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经常翻出来看。
小曦中考结束了,成绩还不错。能上省城最好的高中,张美玲高兴得做了满桌子菜。小曦说高中要住校,张美玲嘴硬说住校好,能锻炼自理能力。背过身去抹眼泪,孩子大了,要飞了,她舍不得但知道不能拦。
林阳的生活还是那样。上班,下班,偶尔加班。丹丹抱怨他陪家人的时间少了,他说等忙完这一阵。她问这一阵是多久,他沉默了,回答不上来。生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推着你走,忙完这一阵还有下一阵,忙不完,只能见缝插针,抽空多给家人一点时间。丹丹知道,没有逼他。她是他的妻子。她懂。
物流园的新仓库装空调了,工人们不用再汗流浃背。小刘的小孩会走路了,牵着他的手在仓库门口学步,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像当年的林念。他很快会长大,像他爸爸一样成为物流园的工人,也许不会。谁知道呢。孩子有自己的路,做父母的只能送他们走一段,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
有一天傍晚,林阳在阳台上浇花。张美玲种的茉莉开了,小小的白花香气很淡。他浇完水,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夕阳正好落在脸上,暖暖的。那两棵树的光在暮色中依然清晰,绿光和蓝光交织,他不知道还能看到它们多久。但只要它们还在那里,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抽屉里的怀表还在走,滴答滴答,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