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重逢 (第2/2页)
“你好,我是黑龙江援鄂医疗队的,今天刚报到。”王淑芬说。
吴芳抬起头,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有一点往上挑。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是长期的、累积的、像墙角的裂纹一样的血丝。
“王院长?”吴芳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是我。”
“终于把您盼来了。”吴芳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怕她跑了一样。“我们这边——您也看到了——条件有限。感控这块,我们一直在凑合,真的是凑合。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的划分,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我们自己也画了几张图,但总觉得不对……”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泄的出口。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几张A4纸,纸上画着平面图,铅笔画的,涂涂改改,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留下灰色的痕迹。
王淑芬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粗糙得令人心酸,但每一笔都写着“尽力了”。
“带我走一圈。”她说。
“现在?”
“现在。”
那一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淑芬穿着防护服,从头裹到脚。吴芳在前面带路,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从一楼走到六楼,从清洁区走到污染区,从病房走到更衣室,从更衣室走到医疗废物暂存处。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她在看。她在看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个区域的边界。
清洁区和半污染区之间的门,是普通的木门,不是常闭门。医护人员进出的时候,门一开,两边的空气就会对流。这意味着清洁区不一定清洁。
半污染区和污染区之间的通道,只有一道塑料布隔开。塑料布是透明的,用胶带粘在天花板和地面上。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塑料布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一面没有挂好的窗帘。
医护人员的行走路线,和患者的转运路线,有一段是重叠的。这意味着穿着防护服出污染区的医护人员,可能会和刚转进来的患者走同一条通道。
她停下来,站在那道塑料布前面,看了很久。
“这里不行。”她说。
吴芳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往下说。
“这道塑料布,只能挡灰尘,挡不住气溶胶。”王淑芬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污染区和半污染区之间,必须有实体隔断。门必须是常闭门,最好有互锁装置——一道门开着的时候,另一道门打不开。”
“可是我们没有——”吴芳刚开口。
“我知道你们没有。”王淑芬打断她。“我们也没有。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没有常闭门,就在门上加弹簧。没有互锁装置,就安排专人看守,进出必须登记。没有实体隔断——”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塑料布移到旁边的墙上,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用柜子。把更衣柜搬过来,排成一排,挡住。”
我们不能只当勇士,还要当谋士。她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以坚守破万难,以专业赴荣光。
那天晚上,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的四楼,十几个更衣柜被搬到了污染区和半污染区的交界处。柜子是铁皮的,白色的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每一个柜子都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人才能抬动。抬柜子的人穿着防护服,戴着两层手套,手指笨拙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摸东西。柜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王淑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柜子一个一个排好。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她下午重新设计的感控流程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粗,有些地方涂改过,留下灰色的橡皮擦痕迹。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给自己看的——“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感染。一个都不能。”
柜子排好了。她走过去,用手推了推最边上的那个。柜子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固定。”她说。“用螺丝。打在地上。”
“没有电钻——”
“找。全院找。一定能找到。”
他们找到了。是电工老周找到的。老周六十多岁,本应该退休了,疫情期间人手不够,他留下来帮忙。他在配电间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把旧电钻,钻头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他用砂纸把锈磨掉,插上电,试了一下。电钻转起来了,嗡嗡的,像一只醒过来的蜜蜂。
柜子被固定在地面上。一排十几个,整整齐齐,像一道墙。
王淑芬站在那道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清洁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柜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
回到驻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王淑芬推开房间的门,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垫很软,软得像是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她的腰在疼,腿在肿,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后跟,一个在右脚前掌。水泡还没破,鼓鼓的,一碰就疼。她不想动。连翻身都不想翻。她闭着眼睛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打开,把里面的药一粒一粒拿出来——降压药,一粒。速效救心丸,四粒,舌下含服。内分泌药,一粒。她把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白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像一把彩色的米粒。
她仰头,把药倒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水是凉的,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有一颗卡了一下,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李明远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了。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他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N95的压痕更深了,从鼻梁一直延伸到耳朵,红得发紫。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裂口上结着新的血痂。但他还在笑。那种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
“还没睡?”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
“刚回来。”
“怎么样?”
她想了想。想了很多东西。想起那道用胶带粘在天花板上的塑料布,想起那排被搬过来的更衣柜,想起电工老周找到电钻时那个笑容——他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想起吴芳在柜子固定好之后站在她旁边,护目镜后面的眼镜湿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今天做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用更衣柜做了一道隔断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风穿过一道窄缝。“你走到哪儿都是院长。”
“什么意思?”
“走到哪儿都想把什么都管起来。”
她也笑了。笑完之后,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窗外的武汉,夜很深。从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长江大桥的轮廓。桥上的路灯亮着,排成两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带子横跨在江面上,把长江的两岸缝合起来。
“老李。”
“嗯。”
“我今天在病房里看到一个小女孩。三岁。一家人都感染了,她妈妈在楼上ICU,爸爸在方舱,她和奶奶在这儿。她问我,‘医生奶奶,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我说,‘快了。’”
“你做得对。”他说。
“我骗了她。”
“你给了她一个理由等下去。”
她不说话了。手机屏幕上的他,安静地看着她。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不对,现在只有四十公里了——隔着四十公里的距离,隔着光纤和无数个信号塔,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淑芬。”
“嗯。”
“睡觉吧。”
“你呢?”
“我也睡。”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晚安。”她说。
“晚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凉凉的。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电话。她接起来,是吴芳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人追着跑。
“王院长,今天又转来一批患者,里面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我们儿科人手不够,您能不能——”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腰在疼,腿在肿,脚底的水泡还在。她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盒,倒出今天的药,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有一点点苦。她穿上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走出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天还没全亮,是那种深蓝色的、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的颜色。雨停了。地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长江大桥。桥上的灯还亮着。然后她低下头,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红色羽绒服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很显眼。像一团火。像一座灯塔。像一个在冬天的尽头等着春天到来的人。
同一天,李明远在ICU里完成了他当天的第二台气管插管。患者是一个六十二岁的男性,退休公交司机,CT显示双肺弥漫性病变,血氧掉到百分之八十六。他插了两次。第一次没看到声门,护目镜上的雾气太重。他退出来,用纱布卷塞进护目镜的下沿,吸掉一部分水汽,然后再次把喉镜伸进去。这一次,他看到了。声门,白色的,小小的,在视野深处像一道白色的缝隙。
导管精准送入气道。呼吸机开始工作。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开始跳动——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三。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护目镜里全是雾。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惧病毒肆虐,不畏前路艰险。只要这颗装着支架的心脏还在跳,他的手就不能抖。
手机震了。
他摘下一层手套,用手指划开屏幕。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收了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
他打字:“你那边怎么样?”
“撑得住。”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撑得住。不是“没问题”,不是“挺好的”,不是“别担心”。是“撑得住”。三十一年了,她从不跟他说“我撑不住了”。再难的时候都不说。化疗期间头发掉光了,她摸着光秃秃的头皮,笑着跟他说“省洗发水了”。肾小球肾炎发作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她扶着墙去上班,跟他说“活动活动就好了”。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爱人。是以生命赴使命的同志,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下一张病床。
那天晚上,李明远回到驻地的时候,发现王淑芬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没有脱。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的,有好几处裂纹,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等你。”
三个字。没有发出去。光标停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她打着字睡着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在睡眠中松弛下来,皱纹全都展开了,看起来年轻了一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有一小块皮翘起来,快要掉了。她的手攥着手机,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然后他坐在她旁边,也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太累了。
但他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均匀。她的呼吸声他听了三十一遍。年轻的时候她呼吸很重,像一头小牛。生了儿子之后她打鼾,鼾声不大,像一只猫在呼噜。化疗那段时间她呼吸很浅,浅到他有时候要把手放在她鼻子下面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现在她的呼吸不快不慢,不深不浅,像一条平稳的河流。
他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长出来了。化疗结束后,他第一次看到她长出头发的时候,哭了。不是在她面前哭的,是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着烟,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他以为她会死。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句话,但他确是这么以为过。乳腺癌,浸润性导管癌,HER2阳性。他看到病理报告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后来他去阳台抽了一包烟,抽到嘴里全是苦味。
她没有死。她扛过来了。手术、化疗、靶向治疗,一步一步,咬着牙扛过来了。她的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她的体重掉了二十斤又长回来十斤,她的白细胞降到零点几又升回来。她扛过来了。
现在她坐在武汉一家快捷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穿着他四年前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我等你。”
舍小家为大家,以青丝赴险境。她把这辈子的温柔都给了患儿,把所有的勇敢都留在了战场。
他看着她,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把大衣又往她身上掖了掖。然后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医院打来的。
“李主任,ICU新转来一个危重患者,七十二岁,血氧掉到百分之八十,需要紧急插管。您能来吗?”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王淑芬。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他伸手,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酒店大门。
他没有叫醒她。
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和昨天一样。他没有打伞。黑色的羽绒服被雨淋湿了,颜色变得更深,贴在身上,有一点重。
他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的方向。隔着玻璃门,他看到她还在睡。红色的羽绒服在昏暗的大堂里,很显眼。像一团火。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不是医院。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她在半梦半醒中按下了发送键,把那条没写完的消息发了出去。
“我等你。”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脚步停了一瞬。雨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模糊了一下。他用拇指擦掉雨水,然后把手机贴在心口——贴着那个装过支架的地方。
执子之手,共抗疫情。他们用并肩作战的身影,在这座英雄的城市里,写下了最沉默也最滚烫的注脚。
然后他加快脚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大堂的沙发上,王淑芬翻了个身,大衣从她肩膀上滑落了一角。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窗外的樱花,在雨中轻轻摇晃。
有一片花瓣落下来,贴在了玻璃门上,粉白色的,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云。而她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的旁边,悄悄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他没有回。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用来回的。是用来兑现的。
以生命为炬,以爱为光,他们并肩逆行的身影,早已镌刻成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丰碑。而在那ICU的深处,一场新的生死营救,正等待着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