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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支撑

  第二十五章:支撑 (第1/2页)
  
  李明远冲进ICU的时候,护目镜还没戴稳。
  
  他一边跑一边往头上套,松紧带勒住了左耳朵,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从这面墙爬到那面墙,又从这扇门晃到那扇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鞋套磨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什么情况?”他推开ICU的门,声音喘得厉害,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门把手是冰的,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凉。
  
  “李主任,患者男性,六十二岁,插管后三天,昨晚出现气胸,做了闭式引流。今天早上血氧突然往下掉,从九十五掉到了七十。”值班医生站在床边,手里的听诊器还没来得及放下,胸前的胸牌歪了,挂绳拧成了一股麻花。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部分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红色和黑色。
  
  李明远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血压八十五/五十二。血氧饱和度七十一。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一闪一闪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闷锤,敲在他的太阳穴上。患者的嘴唇发紫,不是那种淡淡的紫,是深紫色的,像是被人用墨水涂过。指甲发青,十个指甲盖全是青色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拼命地张嘴,但吸不进空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听诊了吗?”
  
  “听了。左侧呼吸音弱,几乎听不到。怀疑是张力性气胸。”
  
  “胸片呢?”
  
  “还没来得及拍。等不及了。”
  
  李明远把手按在患者的左胸上,敲了敲。指节叩击胸壁,发出“空空”的声音。鼓音。典型的张力性气胸。肺被压缩了——他在脑子里勾勒出胸腔里的画面,肺泡破裂,气体漏进胸膜腔,越积越多,把肺叶压成一张薄饼。纵隔被推向了右侧,心脏被挤到了一边,大血管扭曲,回心血量减少,血压往下掉,血氧往下掉。
  
  人快不行了。
  
  “穿刺针!”
  
  护士递过来一根十六号粗针头,李明远接过来,手套上全是滑石粉,手指打滑,针头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他攥紧了,感觉到针尾抵在虎口上,他找到了第二肋间——手指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过第一肋,停在第二肋的上缘。锁骨中线——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从锁骨中点垂直往下,和肋骨的交叉处就是穿刺点。
  
  消毒。碘伏棉球擦过皮肤,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进针。
  
  针头刺进去的一瞬间,一股气体从针尾喷了出来,发出“嘶——”的一声,像轮胎漏气。气流冲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打在李明远的手指上,隔着三层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患者的胸口微微塌了一下,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地、慢慢地瘪下去。
  
  然后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上走。
  
  七十五。
  
  八十。
  
  八十五。
  
  九十。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每跳一下,李明远的心就跟着跳一下。他把针头固定好,接上引流管,连上水封瓶。瓶子里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像金鱼在吐泡泡。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墙是冰的,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护目镜里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世界变成了一块模糊的白色,只有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在跳动,像雾中的航标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快到能感觉到支架的位置隐隐发烫。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两个小时。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监护仪的报警声,滴——滴——滴——,像一根针在他脑子里反复扎同一个地方。
  
  “李主任,您没事吧?”值班医生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心。他站在李明远面前,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护目镜看着他。
  
  “没事。”李明远把护目镜摘下来,用纱布擦了擦镜片内侧。雾气结成了细小的水珠,擦掉之后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他又戴上了。“把胸片拍了,确认一下肺扩张的情况。引流瓶接好,负压吸引,注意水柱波动。血压偏低,多巴胺先维持着,等胸片出来再调整。”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ICU。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让风吹着。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凉凉的,像一把刀子刮过鼻腔。也有春天的味道——泥土解冻的味道,湿湿的,沉沉的,还有草芽钻出来的味道,青涩的,带着一点点甜。
  
  武汉的春天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
  
  “今天收了十七个。累。”
  
  没有多余的字。他盯着那个“累”字,盯了很久。那个字不大,黑色的,宋体,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蜷缩起来的人。
  
  他想回“我也累”。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钟。他能感觉到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想往外冲。我也累。我每天只睡两个小时,我的心脏每天都在疼,我的手在抖,我的护目镜永远都是雾,我插了四十多根管每一根都是在赌命。
  
  但他没有打那三个字。
  
  他打了两个字:“休息。”
  
  发送。绿色的气泡弹出去,把那两个字裹在里面。
  
  她秒回:“你也是。”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发烫。不是机器的温度,是那三个字的热度。
  
  窗外,武汉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皱巴巴地铺在城市上方。远处的长江大桥若隐若现,桥身的红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一道快要褪色的伤疤。江面上有雾,把桥墩吞掉了一半,只露出桥面,像一条悬在空中的带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五。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天,没有休息过一天。不是不想休,是休不了。ICU里永远有新患者进来,永远有人血氧往下掉,永远有监护仪在报警。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些声音——滴——滴——滴——,呼吸机的嘶——嘭、嘶——嘭,输液泵的嗡嗡声。那些声音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筑了巢,赶不走,杀不死。
  
  他也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了。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防护服穿脱一次要半个小时——先摘面屏,再摘护目镜,然后脱外层手套,拉开防护服拉链,从里往外卷,一边卷一边脱,不能碰到外面。每一步都要洗手,一共要洗六次。洗到手指脱皮,洗到手背皲裂。他不舍得脱,一穿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憋着,忍着。
  
  他的身体在报警。
  
  心脏时不时地刺痛一下,像有人用指甲掐着他心尖上那块肉。他知道那是支架的位置。医生说左心室射血分数偏低,让他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他把复查报告塞进抽屉最里面,没告诉王淑芬。
  
  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十粒硝酸甘油,压在舌下,苦味弥漫开来,从舌根往喉咙蔓延,像一条细细的、苦涩的河流。他皱了皱眉,没有喝水。
  
  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病区收了六十二个患者,走廊里都加了床,床挨着床,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年人——他们基础病多,免疫力差,病情变化快,前一天还能说话的,第二天就可能插管。四分之一是儿童——他们不会表达,只会哭,只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你,让你心里发慌。
  
  她的儿科经验在这里成了稀缺资源。其他病区的医生经常打电话来请教——孩子发烧不退怎么办,孩子不肯吃药怎么办,孩子哭闹不配合怎么办。她从早上说到晚上,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清凉的味道从喉咙往下渗,像一小片薄荷在燃烧。她含着它,继续战斗。
  
  她的身体也在报警。
  
  化疗后免疫力一直没恢复,别人感冒三天好,她感冒要十天。进了污染区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她的脚踝又肿了——肾小球肾炎的老毛病,一累就犯。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按一下一个坑,很久才弹回来。她找了一双大一码的拖鞋穿着,在病房里走来走去,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像踩在水里。
  
  有一天,她蹲下来给一个孩子扎针。
  
  孩子才一岁多,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脚乱蹬,一脚踢在她肩膀上,一脚踢在她手臂上。她一只手按住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找血管。两层手套,手感很差,血管摸起来像隔着一床棉被。她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条细细的、软软的、像橡皮筋一样的东西。
  
  针头刺进去。孩子发出一声尖叫,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出来,在透明管里慢慢爬。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像是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变黑的。是突然的。像有人拉了一下电闸,整个世界啪地一声灭了。她扶住了床沿,手指扣住铁栏杆,指甲陷进掌心。她站了五秒钟。光慢慢回来了,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像退潮的海水。
  
  “王院长,您没事吧?”旁边的护士扶住她。护士的手托在她腋下,隔着防护服,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
  
  “没事。低血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巧克力被体温捂软了,黏在包装纸上,撕下来的时候拉出一道褐色的丝。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腻腻的,糊在上颚上,她用力咽了下去,头不那么晕了。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
  
  哭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喉咙,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粒米。睡着了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醒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小的那个才六个月大。他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深静脉置管、导尿管。管子比他的胳膊还粗,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脖子里、尿道上伸出来,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机器上。他小得像个洋娃娃,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她每天去看他三次,看着他越来越好,她觉得再苦再累都有满满的成就感。
  
  不是岁月静好,而是他们这些医护人员以爱为铠甲、以责为锋芒,替患者挡住了世间风霜。病毒无情,人间有爱;正是他们万众一心,无畏前行,用那份担当照亮生的希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六点——闹钟响第一声她就走进病区——穿好防护服,下午六点出来——脱防护服,每一步都要洗手,洗到手指脱皮。消毒——酒精喷在身上,凉飕飕的,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把防护服里闷了一天的汗冲掉,汗水流进嘴里,咸的。吃饭——盒饭,菜是青椒炒肉,肉很少,青椒很多,饭是凉的,一粒一粒的,硬邦邦的。写报告——记录每一个患者的病情变化,用药情况,检查结果。开视频会议——和省里的专家组讨论危重患者治疗方案,争得面红耳赤。凌晨一点睡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监护仪的报警声。
  
  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又都不一样。
  
  每天都有新患者进来。他们被救护车送来,被担架抬进来,被轮椅推进来。有的人还能说话,抓着医生的手说“救救我”。有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眼睛能动,看着你,眼睛里全是恐惧。每天都有患者转出去。转到方舱,转到隔离点,转到其他医院。他们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挥挥手,或者说一声“谢谢”。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有人在哭。一个老太太,老伴在楼上ICU,她在楼下病房。她每天站在走廊里,仰着头看天花板,像是能透过混凝土看到他在上面。护士劝她回去休息,她摇摇头,继续站着。有人在笑。一个年轻人,核酸检测转阴了,可以出院了。他站在医院门口,对着手机视频大喊“妈,我好了,我可以回家了”,喊完就哭了。有人喊“医生救救我”,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塑料布,穿过防护服,扎进耳朵里。今天李明远在ICU里插了四十多个管。
  
  每一个关都是一场战斗。和死神抢人——他的手快,死神的手更快,他要比死神快零点一秒。和时间赛跑——血氧每掉一个点,大脑就缺氧一分,心脏就多跳十下。和自己较劲——他的手在抖,他的护目镜在起雾,他的心脏在疼,但他不能停。
  
  他的护目镜总是起雾。呼出的热气遇到冰冷的镜片,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把视野变成一块毛玻璃。他用尽了办法——涂碘伏,棕色的液体涂在镜片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膜。涂洗手液,透明的凝胶抹上去,用手指涂匀。塞纱布,把纱布卷成小卷,塞在护目镜的下沿,吸掉水汽。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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