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大雪 (第2/2页)
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江看着满桌的菜,眼眶红了。“妈,您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今天你生日,当然要多做点。”林雨燕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上班太累了吧?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陈江吃了那块肉,“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是。食堂的菜哪有妈做的好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点上了蜡烛,唱了生日歌。陈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陈溪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陈江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溪凑过去压低声音,“肯定是想找个女朋友。”
陈江的脸红了。“小孩子别乱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六了。我们班好多同学谈恋爱了,你还没有,真丢人。”
陈江无奈地摇摇头。河生看着他们,心里很温暖。
河生举起酒杯。“来,干杯。”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河生喝的是红酒,陈江也喝的是红酒,林雨燕和陈溪喝的是饮料。
九
12月12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被雪压断的那根大枝已经锯掉了,伤口抹了药,包了塑料布。明年春天应该能发新芽。
“哥,你身体怎么样?下雪路滑,不要出去走。”
“还行。”大哥说,“腿不疼了,精神也好。”
“那就好。过年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河生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想着大哥的样子。大哥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年轻时在矿上受过伤,做不了重活,现在种点菜养点鸡。一天一天地过日子。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河生很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是他不肯。他说:“上海太远了,不习惯。这里是家,我哪儿也不去。”
树挪死,人挪活,大哥就是一棵挪不动的树,根深深扎在黄河边的泥土里。可是河生知道,他的根也在那里。不管走到哪里,他的根都扎在黄河边。德顺爷说过,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人也一样,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
十
12月15日,河生去参加书法班的年终总结会。书法班租用的是社区活动中心的一间大教室,墙上挂满了学员们的作品,楷书、行书、隶书、草书都有。河生的作品也在其中,是一幅楷书《兰亭序》节选,李老师说这是他今年最好的作品,笔法稳健,结构严谨,进步很大。河生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第一次写“永”字的情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周老师那个时候还健在,走过来看了,说:“陈老师,您写这个‘永’字,太用力了。书法讲究‘力透纸背’,但不是用蛮力,是用意念。”他不懂什么叫“用意念”,练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找到感觉。现在每写一笔,都像是在跟周老师对话。
李老师总结了这一年的教学成果,表扬了进步快的学员,还发了几张奖状。河生也拿到了一张,上面写着“进步最快奖”。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像个学生。
“陈老师,您说几句话吧。”李老师把话筒递给他。
河生接过话筒,站起来。“谢谢李老师。谢谢大家。我学书法一年多了,以前我觉得自己学不会,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我觉得,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周老师走了,但他的字还在,他的精神还在。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
台下响起了掌声。
散会后,河生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十一
12月18日,研究院召开年终总结会。河生作为顾问也参加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在会上总结了这一年来的工作进展,部署了明年的任务。第六艘航母的预研方案已经基本成型,几个关键技术问题正在攻关中,预计明年年底可以完成总体方案设计,进入详细设计阶段。
“下面请陈总讲话。”李晓阳说。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看着台下的人们。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的,像当年的他。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同事,这一年辛苦了。第六艘航母的预研工作进展顺利,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为大家感到骄傲。”
台下响起了掌声。
“明年,我们的任务更艰巨。关键技术需要继续攻关,技术方案还需要继续优化。困难一定还会很多,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第六艘航母一定会造得更好、更先进、更强大。”
掌声再次响起。
“我已经老了,干不了多少年了。但你们年轻,你们是未来的希望。我羡慕你们,有这样的平台,这样的时代。你们要好好珍惜,好好干。中国航母的未来,靠你们了。”
河生走下讲台,李晓阳握住他的手。“陈总,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
十二
12月21日,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他想起小时候,冬至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冬至团”的吃食,用糯米粉做成团子,包上豆沙馅,放在锅里蒸。母亲说:“冬至吃团,团团圆圆。”他吃了,一家人果然团团圆圆。可是后来,父亲走了,母亲走了,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团团圆圆,是他心里最大的念想。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买了面粉、肉、菜,准备包饺子。冬至吃饺子,是北方的习俗,黄河边的习俗。他在黄河边长大,习俗跟着他搬到了上海,这些年一次也没有落下。林雨燕是南方人,本来不吃饺子过冬至,跟他结婚以后慢慢学会了,现在包得比他还好。
下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陈江擀皮,林雨燕包,河生也包,陈溪在学,包得歪歪扭扭的。她不会包,褶子捏不均匀,馅还老往外跑。
“妈,你看我这个怎么样?”陈溪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不像饺子,像包子。”陈江噗嗤笑出来。
“你才像包子。”陈溪不服气,继续捏。
“慢慢练,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林雨燕和了一团面,“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包,跟了你爸爸才学会的。那时候包得比你还丑,你爷爷看了说,这饺子像蛤蟆。”
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晚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河生蘸着醋和辣椒油,吃着饺子,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爱吃饺子,每次包饺子都包很多,吃不完的冻起来,留着以后吃。
“好吃吗?”林雨燕问。
“好吃。”河生说,“和你婆婆做的一样好吃。”
林雨燕笑了。
十三
12月23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没有复发,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
“陈老师,您最近又开始操劳了吧?”陈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脸色又差了。是不是又在熬夜?”
“没有。”河生说,“睡得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晚了。”
“那可不行。”陈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睡眠不好,血压容易波动。您的血压虽然没有超标,但已经比上次高了几个毫米汞柱,要继续观察。”
“好。”
“还有。”陈医生看了看化验单,“您的胆固醇也偏高了一点,要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东西。年底了,聚会多,饭局多,不要贪嘴。”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上带着笑。“怎么样?”她问。
“没事,一切正常。就是胆固醇偏高了一点,让我少吃油腻的。”
“早就让你少吃了,你不听。”
“以后听。”
两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的太阳。
“河生,咱们去南京路逛逛吧。”林雨燕说,“快过年了,买点年货。给溪溪买件新衣服,给江江也买一件,你也买一件。”
“好。”
十四
12月25日,圣诞节。陈江的单位放了半天假,陈溪也放假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又是一个好日子。河生不信教,不过洋节,但他不反对孩子们过。圣诞节就是热闹,热闹就高兴。陈江从单位带回来一个圣诞蛋糕,上面有一个奶油做的圣诞老人,戴着红帽子,笑眯眯的。
陈溪买了一棵小圣诞树,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挂满了彩灯和小铃铛,一闪一闪的。她把一个金色的星星放在树顶,说这是伯利恒之星。
“爸,您看好看吗?”
“好看。”河生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点上了蜡烛,唱了一首《平安夜》。陈溪弹钢琴伴奏,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手指在琴键上游走,琴声像潺潺的溪水。河生不会唱,跟着哼了几句。陈溪唱得好,声音清脆悦耳。陈江唱得也好,低沉浑厚。
“爸爸,你也可以学唱歌。”陈溪说。
“学不会。”河生说,“五音不全。”
“五音不全也可以学。周爷爷八十九岁还在学写字,你才五十八。”
河生笑了。“好好好,学,跟你学。”
窗外,霓虹闪烁,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橘红色。平安夜的上海,安静而祥和。河生看着窗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周老师。他们在天上,一定也看着这一切。在他们的故事里,圣诞节是从来没有过的,但现在孩子们过得踏实,他也觉得踏实。
十五
12月28日,河生收到了陈江的一份特别礼物。是一本书,书名是《大河之子》,作者是陈江。河生愣住了,看着封面,上面是一艘航母在大海中航行的照片。
“江江,这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陈江有些不好意思,“爸,我写的是您的故事。从黄河边写起,写您怎么考上大学,怎么写进研究所,怎么造航母。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您的故事。方叔叔写了十二本,我写了一本。但这是我的第一本书,献给您。”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陈江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德顺爷,写到了母亲,写到了大哥,写到了林雨燕,写到了陈溪,写到了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江问。
“写得好。”河生擦了擦眼泪,“很好。你写得比卫国好,卫国光写我,你写出了我身边的人。”
“那您喜欢吗?”
“喜欢。”河生说,“谢谢你,儿子。”
“不谢。应该的。”
十六
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2024年12月31日,退休一年零六个月了。书出来了,第六艘航母预研了,儿子出书了,女儿考了全班第五。这一年,有失去,也有得到。这就是人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闪着碎金般的光,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这一年的回响。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亮起了灯光,一圈一圈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低语,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想,这声音能传到大洋彼岸的陈江的书架上,传到周老师安眠的墓地,传到那棵枣树的根须里。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到明年春天,走到第六艘航母开工,走到女儿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走到儿子结婚的那一天,走到那棵枣树再结新果。前面还有很多日子,还有很多个季节,无论走多远,他的心都没有离开过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