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合练 (第2/2页)
哨声一响,林远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
全场五对五和他之前打的所有“比赛”都不一样——太快了。每个人都在跑,每个人都在动,球在场上飞来飞去,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张扬从底线接球推进,林远下意识想往三分线外站,忽然意识到——等等,我现在该站哪儿?
之前张扬跟他说了几个基本跑位:侧翼四十五度、底角落位、弧顶接应。但到了实战中,所有人的位置都在不停移动,那些“固定位置”转眼就变了。林远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激流里的旱鸭子,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第一次触球,他在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接到张扬的传球。方旭立刻贴了上来,防守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林远运了两下球想变向突破,脚尖却在转身的时候踩到了边线。
“出界!”李海吹哨。
“没事没事,下次注意!”张扬喊了一声,跑回去防守。
第二次触球,他试图跑一个张扬事先交代的挡拆配合,但掩护的位置站错了——太靠外,防张扬的人轻松绕过了他的掩护。张扬没有生气,但林远能感觉到全队的进攻节奏被他打断了。
第三次触球更糟糕。防他的人换成了周鹏,今天周鹏的防守策略完全不一样——他主动拉开距离,放林远投篮,封他的突破路线。林远犹豫了一下是投还是突,就在这犹豫的半秒里,方旭从侧面杀出来,一把将球拍掉了。
快攻反击。对面得分。
“犹豫了。”张扬跑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拿到球第一反应就是投。”
接下来连续几个回合,林远几乎摸不到球了。他的队友们开始习惯性地绕过他传球,毕竟球到他手里要么失误,要么犹豫,还不如不打他这一点。林远在场上跑来跑去,脚步越来越沉,心里也越来越沉。
第一节打完,替补队落后十一分。
林远下场的时候,方旭经过他身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比什么话都扎人。
“感觉怎么样?”张扬走过来,递了条毛巾给他。
“不太好。”林远诚实地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刚才在场上跑的时候还不觉得,下了场才感觉到嗓子眼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我太菜了。”他低声说。
张扬没接话,只是站在他旁边,把水瓶递给他。沉默了一会儿,张扬忽然开口:“你今天被断的那个球,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犹豫了。”
“嗯。还有呢?”
林远想了想:“……我不知道他会上来包夹。”
“对。你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防守习惯。方旭最擅长的是协防抢断,他从后面摸球的成功率是全队最高的。”张扬说,“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刚来,你不知道。谁刚来的时候都这样。”
林远没有说话。
“你今天跑不动,是因为体能差。你可以练。你今天不懂战术,是因为没学过。你可以学。你今天被断球,是因为不熟悉对手。你可以看录像,可以记每个人的习惯——这些东西,全是靠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没有哪一样是你天生就不能做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是你投篮准,这个东西,别人练再多也追不上。”
林远抬头看他。
“所以你别搞反了。”张扬说,“你来这个队,不是来拖后腿的。你是来补上我们最缺的那一块拼图的。”
第二节开始。
林远再次被派上场,这次张扬在底线发球前特意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站底角。我喊你的时候,你就投。”
底角三分。
林远站定了,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在村东头那个破球场上模拟过无数次的场景。夕阳斜照,他想象比赛还剩最后几秒,想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想象防守者疯狂扑上来——然后他出手。
每一回,每一回,他都在心里重复:必须进。不能失手。
而现在,他站在真正的木地板上,四周是真正的篮筐,防守者就在三步之外。
张扬运球在弧顶观察防守,右手运球,左手高高举起,食指竖起。
“一!”他喊了出来。
这是提前说好的暗号。一号战术——给底角的林远制造无球掩护,让他出三分线接球投篮。
接球,他没再犹豫。
第一节的失误、方旭的目光、被断球的懊恼——所有这些东西在球触手的瞬间都消失了。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状态:屈膝,举臂,压腕。
方旭的防守扑上来了。
但他还是慢了半拍。
球从林远的指尖飞出去,带着比正常弧度略高一点点的抛物线——这是他多年来自己摸索出来的出手习惯。太高的弧度,在野球场上被说“费力气不讨好”,但这个弧度恰好能越过大多数高中级别防守者的指尖。
“唰。”
空心入网。
李海在场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林远落地的瞬间,听到张扬在旁边狠狠地拍了一下巴掌:“对!就是这样!”
接下来几个回合,林远像是忽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虽然战术跑位他依然跑不好——有时候跑错位置,被李海在场边大声纠正;有时候掩护的角度依然不对,被张扬跑过去重新调整。但一旦球到他手里,他的投篮就稳定得可怕。底角接球跳投,四十五度接球就射,弧顶运一步急停出手——三记三分,稳稳命中。
每次出手的弧度、旋转、落点,几乎全部一致,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李海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不是不满意。恰恰相反,他太满意了。满意到让他觉得不真实——这种投篮稳定性,在这个年龄段的球员里,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而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从五六岁就开始接受系统训练的。面前这个在破水泥地上长大的少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方旭的脸色越来越复杂。他在场上跑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防守端的身体对抗也更积极。他和林远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但张扬总在恰当的时机用一个传球或者一个眼神把火药味压下去。
比赛还剩最后一分钟。替补队只落后一分。
张扬运球在半场压住节奏,抬手示意所有人拉开。他扫了一眼场上,林远正在右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被方旭紧紧贴着,几乎没有接球空间。但张扬看到了一个细节——方旭的脚步站得太死了,重心压在林远左侧,防他往左路接球突破。
张扬改变了原定的战术。他没有叫挡拆,而是忽然加速突破,杀入内线。许大龙立刻补防,张扬跳起来在空中拧身——他明明可以试试强投,但他没有。他将球从许大龙腋下传了出去,一个低平球,又快又急,准确地飞向了林远所在的方向。
方旭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已经快到林远手里了。他猛地扑上去,但林远接球之后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早就知道球会传到这里一样——接球,起跳,出手。
方旭的手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球馆里格外刺耳。
但球已经飞出去了。
它划出一道高得有点夸张的抛物线,越过所有人仰起的头,越过篮板上沿的一角——然后笔直地落下来,穿过篮网。
“唰。”
哨声同时响起。
“三分算!加罚一球!”李海吹哨,做了个犯规手势。
场边的队员们一下子炸开了锅。许大龙第一个跳起来,震得地板“咚”的一声巨响:“好球——!”替补队的几个队员冲到场边挥舞毛巾,就连刚才一直冷着脸的周鹏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方旭站在篮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几秒。
林远被张扬一把拉起来。张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我们缺的那块拼图。”
林远走上罚球线,接过裁判抛来的球。
他的手还在发麻——方旭那一下打得确实不轻,手腕上已经红了一片。但他没有揉,也没有甩,只是低头拍了两下球。篮筐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想到了昨天。
昨天他站在这个球馆里,对着李海罚了十个球,全进。那十次出手和这一次之间,不过隔了二十四个小时。但就是这二十四个小时,他跑了人生第一个变速跑十圈,做了人生第一组防守滑步练习,被断过球,踩过线,跑错过位置,被队友绕过,也被队友拉起来。
然后他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出手。
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之后,林远几乎是拖着腿走出球馆的。他的小腿又酸又胀,膝盖隐隐发疼,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手上的红印还没消。但他的脸上带着笑,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完成了什么事情似的。
张扬从后面赶上来:“明天早上六点,还是那个时间。”
“好。”
“别迟到。”
“不会。”
张扬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今天那个加罚,弧线有点歪。明天我帮你调调。”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歪了还不是进了。”
“进了也得改!”张扬头也不回地说,“能进和一定进之间的差距,你还差得远呢。”
林远站在体育馆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重叠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有人在关灯,球馆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来。
他转身朝宿舍楼走去,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又看到了走廊墙上那张红色的喜报。临江一中篮球队,去年全省第八。照片上的人如今他都见过了,李海、周鹏、张扬、方旭——他们的脸不再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而是今天和他一起跑过圈、流过汗、抢过球的人。
他在喜报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明年这上面再拍一张照片,自己会在哪里?
也许站最后一排最边上?也许挨着张扬站?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快步走回宿舍。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安静地等着发芽。
回到宿舍,林远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小远!”周素芬的声音永远那么精神,“今天咋样?第一天跟队训练,累不累?吃没吃饭?”
“妈,你一个一个问。”林远靠在床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变速跑跑了最后一名,防守滑步被教练纠正了无数次,基本功练习球砸到脚,对抗赛一开始连球都摸不到。他讲得很详细,连自己的失误都没略过。
“但是妈,”他最后说,“后来我投进了。三记三分,还有一个三加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周素芬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大得林远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三加一?!就是那种投三分被人犯规了还能多罚一个球?!”
“对对对,就是那个。”
“我的天爷啊!我儿子太厉害了!你张婶上回在电视上看比赛还问我那个三加一是啥意思,我说我哪知道。现在我可得给她好好讲讲——我儿子也打出来了!”
林远笑得肚子疼。他妈就是这个脾气,自己不太懂篮球,但儿子只要有一点成绩,她能宣传到整个村子都知道。
“行啦妈,回头你见了张婶再说。你先别嚷嚷。”
“谁嚷嚷了?我这是替你高兴。”周素芬稍微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一点没减,“对了,饭吃了没?”
“吃了。食堂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得好好吃饭,别省着。你现在打球了,消耗大,得吃肉。”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啊,那个叫什么——训练的时候小心点,别伤着了。膝盖啊脚踝啊都宝贝着点儿。”
“好。”
挂了电话,林远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会儿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地重放——失误的、进球的、李海蹙眉的、张扬拍他肩膀的。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部剪得乱七八糟的片子,但他舍不得关掉。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体育馆里传出隐约的灯光,大概有人在夜训。林远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他梦到了村东头那个破球场。
梦里没有比赛,没有对手,没有木地板,没有观众。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道他自己用粉笔画的弧线后面,对着歪掉的铁篮筐,投出去一颗又一颗的球。
而这一回,他看见那个永远站在场边叉着腰等他的身影,正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
梦里,周素芬没有催他回家吃饭。
只是笑着,看着,等着他投完最后一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