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民心所向 (第1/2页)
郡延迟将联名状放在桌上。纸张摊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在烛光下像一群爬行的蚂蚁。火把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二堂的地砖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呼喊声越来越响,“勿扰安宁”的声浪一波接一波,撞击着县衙的墙壁。叶泽宇看着郡延迟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郡延迟转过身,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他没有看门外的“乡民”,而是看着叶泽宇。“去把周文远他们找来。”他说,“从侧门进。还有,让陈武带人守住县衙各个出口——一个都别放走。”
叶泽宇点头,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声在二堂的青砖地上急促响起,像雨点敲打瓦片。推开后堂的门时,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的花香——那种香气很淡,混着泥土的湿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已经是戌时三刻了,寻常人家该熄灯了,但今晚永清县注定无眠。
陈武就守在廊下。
这个王府护卫长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很硬,像用石头刻出来的,眼睛盯着县衙围墙的每一个角落。叶泽宇走近时,陈武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鹰。
“叶大人。”
“王爷有令。”叶泽宇压低声音,“守住所有出口,尤其是侧门和后门。待会儿有人要从侧门进来,放行。但出去的人,一个都不能放。”
陈武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叶泽宇快步穿过回廊。县衙的侧门在东南角,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很厚,上面钉着生锈的铁钉。他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痛苦的**。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野草,在夜风中摇晃。
巷子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周文远站在最前面。这个寒门秀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打着补丁,但站得很直。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光。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妇人,有汉子。他们穿着粗布衣服,脚上的草鞋沾满泥土,手里没有火把,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叶大人。”周文远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叶泽宇看着这些人。他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气味——汗味,泥土味,还有那种长期吃不饱饭的、淡淡的酸馊气。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没有门外“乡民”的狂热,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疲惫。
“都准备好了?”叶泽宇问。
“准备好了。”周文远说,“这些都是真正被隐田害苦的人。王老四家的三亩水田,被李家强行划走了两亩。张石头他爹,为了保住祖传的两亩旱地,被赵家的护院打断了腿。还有刘寡妇……”
他说不下去了。
叶泽宇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侧门,周文远等人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走过屋顶。穿过回廊时,叶泽宇能听见二堂那边传来的呼喊声——那些声音经过院墙的阻隔,变得模糊不清,但“勿扰安宁”四个字还是能听清。
二堂的门开着。
郡延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门外那些跳动的火把。赵文彬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那种恭敬又藏着得意的表情。当叶泽宇带着周文远等人走进二堂时,赵文彬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爷。”叶泽宇说,“人带来了。”
郡延迟转过身。
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像一块冷硬的铁。他的目光扫过周文远等人,扫过他们破旧的衣服,扫过他们粗糙的手,扫过他们眼睛里那种沉重的光。然后他看向赵文彬。
“赵县令。”
“下官在。”
“门外那些乡民,”郡延迟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他们是自愿来陈情的?”
“是。”赵文彬躬身,“百姓感念士绅功德,自愿献田附籍,恳请王爷勿扰地方安宁。这都是百姓的心声啊。”
郡延迟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霜。
“好。”他说,“那就让百姓说话。”
他走到二堂门口,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响,压过了门外的呼喊声。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二堂的地面。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至少有两百人,举着火把,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亢奋的脸。
郡延迟站在门槛上。
夜风吹动他的袍角,那身亲王常服在火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人群。那些“乡民”的呼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窃窃私语。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油脂的味道混着汗味,在夜空中弥漫。
“你们要陈情?”郡延迟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刀切开夜色。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汉子走出来,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他走到台阶下,躬身行礼:“王爷,小人是城西李家庄的佃户。李家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租子收得公道,年景不好时还减租。我们自愿将田亩附在李家名下,求王爷……求王爷别查了。”
他说得很流利。
太流利了。
叶泽宇站在郡延迟身后,看着那个汉子。那张脸他记得——早上他去城西小院时,在李家大门外见过这个人。他是李家的护院头目,腰间常年挂着一根哨棒。
郡延迟没有看那个汉子。
他转过头,看向赵文彬。
“赵县令,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文彬的脸色变了变。“这……下官不认识。应该是普通乡民吧。”
“普通乡民?”郡延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那好。”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周文远。”
“学生在。”周文远从二堂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月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那身衣服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走到台阶前,看着那个自称佃户的汉子。
“李三。”周文远开口。
那汉子一愣。
“李家护院头目,每月领二两银子的饷钱。”周文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书,“你腰间那根哨棒,是去年李家老爷赏的,枣木的,头上包着铜皮。你右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棍磨出来的。你说你是佃户?佃户的手,虎口不会有这样的茧子。”
人群一阵哗然。
李三的脸色变了,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哨棒。但他摸了个空——进县衙前,所有武器都被收缴了。
郡延迟看向人群。
“还有谁要陈情?”
没有人说话。
火把在夜风中摇晃,火光在那些“乡民”脸上跳动。叶泽宇能看见,人群中至少有十几张脸他认识——都是各家士绅的家丁、护院、长工。他们的衣服是临时换上的粗布衣,但脚上的鞋子出卖了他们——佃户穿草鞋,他们穿的是布鞋,鞋底很厚,是走远路用的。
“王爷。”
一个声音从二堂里传来。
李守仁走了出来。
这个永清县最大的士绅,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但那身华贵的衣服此刻穿在他身上,像一件囚服。他走到郡延迟面前,躬身,腰弯得很低。
“王爷,学生……学生有话说。”
郡延迟看着他。“说。”
李守仁直起身,看向门外的李三。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李三……确实是李家的护院。门外这些人……至少有一半,是各家派来的家丁。”
死寂。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刺耳。
赵文彬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在袖子里发抖,袖口那圈鸂鶒补子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郡延迟转过身,走进二堂。
他没有再看门外那些“乡民”。叶泽宇跟进去,周文远等人也跟了进去。二堂的门没有关,门外那些举着火把的人还站在那里,但没有人再喊“勿扰安宁”。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郡延迟走到桌边。
桌上摊着那卷联名状,还有李守仁交出的暗账,周文远提供的隐田位置图,张石头等人的证词。烛火在纸张上跳动,墨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文彬。”郡延迟开口。
赵文彬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郡延迟面前,躬身,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下官……下官在。”
“这联名状,”郡延迟拿起那卷纸,“上面三百七十五个名字,有多少是真的乡民?”
赵文彬的额头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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