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活 (第1/2页)
点卯哨吹了第二声,校场西头才亮。
沈烈站在队列里,左腿那块木麻今天比昨天好半成。背上的三道棍伤已经结痂干硬。胸口两枚骨牌随着呼吸压肋骨。
韩老卒今天又换了件袄子。腰后挂的还是那根短棍。他手里捏着一张活单,一只手指头沿着活单往下点。
“伙棚后头清沟。”
“在。”
“粮仓东侧坡下抬死物。”
“在。”
“北墙根夯沟泥。”
“在。”
第三个活报完,韩老卒的手指停了一下。
“矮石台那块。”
队尾里没人应。
矮石台那块的活,是清石坎下乱草、扫石台周边烂叶、剐石头缝里粘住的脏物。最脏的是石坎那一带平时没人扫,乱草根连着干掉的脏水,烂叶下还有蛇虫干壳。今天上头要清,是天热前最后一遍。
沈烈把旧枪杆往前点了半步。
“在。”
韩老卒抬眼。
这一眼比昨日多停了半息。
队尾几个老卒里,有人吸了一口气。窄脸老卒站在韩老卒右侧,鼻子里哼了一声。
韩老卒没出声。他看了沈烈半息,又把目光收回活单。
“沈烈。带一个新丁。”
“在。”
“许三狗。”
“在。”
“清完归棚。”
“在。”
队散。
沈烈往伙棚后头那条小路走,许三狗跟在他左后半步。瘦脸今天分到北墙根,矮个分到伙棚后头清沟。
走到小路口的时候,沈烈把旧枪杆压低一拍,让许三狗先过。
“烈哥。”
“嗯。”
“你要矮石台?”
“嗯。”
“你不是说不办?”
“不办。”
“那你……”
“看一眼。”
许三狗咽了一下。
“烈哥。”
“嗯。”
“你看完,咱就走。”
“嗯。”
到了矮石台边上,沈烈把破刷往石台西侧塞了一下,让许三狗去那一边扫。许三狗弯腰先去剐石头缝。
沈烈背对着伙棚后门蹲下来。
蹲下的姿势是他平时蹲的姿势。左腿吃力小一拍,右膝先落地。他伸手把石台外侧那一圈烂叶往中间扫。扫两下,他的眼睛压低,从石台外沿那条边缝里看进去。
石台底下那个空,从外沿看,只能看见一个窄的影。
沈烈把扫帚稍一抬,让烂叶顺着帚头压进那条边缝里。压进去的烂叶停住了,停在边缝外一寸。
边缝里有东西堵着。
沈烈伸出左手,指尖压在边缝外那块石面上。指尖顺着石面往里探半寸。半寸里头,他指尖触到一片硬的边。
是破布的硬边。
破布下头,再往里一寸,他指尖蹭到一个小的、圆的、硬的物。是油纸包的边角。
沈烈的指尖在那个角上停了一息。
油纸是蜡过的。
油纸里裹的是粒。
粒不是粮的粒。粮的粒小、滑、滚得开。这粒大、硬、贴在油纸里挨得紧。沈烈指尖隔着油纸数过去,一、二、三、四。再往下,还有。
他没再数。
数到四,他知道这是颗粒状的别的东西。死营粮仓里能让人肯花这工夫藏的颗粒,只剩两样。
沈烈把指尖收回来。
他没把那一寸往外掏。
他把扫帚翻面,用帚头把刚才压进去的烂叶刮了出来,连带着多扫两下边缝外侧。边缝外侧被他扫干净。边缝里那一截,仍盖着原来的破布。
沈烈站起来。
许三狗在另一头剐石缝,听见沈烈起身,抬头看了一眼。沈烈摇了一下头。
许三狗低头继续剐。
沈烈走到石台另一侧,绕着石台走了一圈。走的时候,他的旧枪杆杆头在石台外那一圈泥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下敲在石台西北角外两步。
第二下敲在石台正北外一步。
两下敲得不重,但落在干泥上有响。
矮石台底下那个空,今天是听得见外头有人在敲的。
沈烈没回头。他绕回许三狗那边,把破刷接过来,自己接着剐石头缝。
剐到第三道缝时,伙棚后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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