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专列的汽笛 (第2/2页)
翠平随手把空铁盆往案板上一撂,用围裙擦了擦油腻的手掌,扯着破锣嗓子在客厅里大声冷笑:
“哎呀!站长!您是不知道,昨夜这津门卫的野狗野猫真是不懂规矩,闻着血腥味就想翻墙进屋咬人!俺们乡下人穷,但骨头硬!俺们天津卫的牲口嘴刁挑食,这带血的生肉啊,狗都不乐意闻,只配扔进火炉膛子里烧成灰、肥了地里的庄稼!!”
字字如刀!
句句诛心!
康介民提着木箱的手臂青筋暴起,整张面孔被这盆烧焦的生肉抽打得火辣辣生疼!
他咬着后槽牙,死死盯了翠平一眼,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地一甩大氅,带着宪兵队长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公馆大门!
两辆道奇卡车喷吐着黑烟,呼啸着消失在长街尽头。
吴公馆院子里,暴风雪终于渐渐停歇。
清晨七点,天津东站三号军用站台。
晨曦如惨白的利刃刺破阴霾,两道白茫茫的蒸汽从专列车头两侧喷涌而出。
站台上,宪兵们正将一箱箱仪器和行囊快速搬上车厢。
余则成身披黑呢大氅,静静地站在站台石阶下,目送着这列来自重庆的钢铁巨兽准备启程。
沈伯渊上校提着一只随身皮箱,穿过散兵线走到了专列三号车厢的舷梯前。
他的大衣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嘴里依然叼着那支哈瓦那雪茄。
在迈上铁梯的一刹那,沈伯渊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目光越过飘渺的白色蒸汽,平静地落在了余则成的脸上。
四目相对。
晨光穿透漫天飞雾,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伯渊的右手自然垂下,而他的左手,缓缓抬起,用那根整齐缺损了半截食指的手掌,轻轻在自己大檐帽的帽檐边缘压了压。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属于中央社会部最高特科的绝密致敬礼:
任务完成,北平再会。
余则成微微垂下眼帘,右手在风衣口袋内侧同样轻轻扣击了三下。
呜!呜!
沉重苍凉的汽笛声撕裂长空。
装甲专列剧烈颤抖了一下,钢铁车轮在结冰的钢轨上碾碎冰凌,伴随着铿锵有力的撞击声,缓缓加速,宛如一条黑色的巨蟒,呼啸着向北方茫茫无际的雪原深处疾驰而去。
专列彻底消失在了铁道尽头。
站台上,只剩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人。
吴敬中拄着拐杖,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五岁,但眼神里的贪婪与狠辣却在晨曦中重新复苏。
老头子扭过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呸!什么局本部少将!在戴老板眼里,不能替他生财弄权的,都是抹布!用完了就扔!”
吴敬中转过身,从大衣深处的暗袋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盖着天津铁路局与海关双重钢印的黄铜方形大印。
那是马万良平日里掌管平津铁路全部货运车皮调度、关卡免检通行的核心权力重器!
吴敬中随手将那枚黄铜大印扔进了余则成的怀里,语气不容置疑:
“马万良那吃里扒外的畜生死了,这平津线上万吨车皮的调拨、出城物资的核销,还有法租界那些走私商号的孝敬……以后全归你机要室一手抓!则成啊,好好干,只要老夫还在这个站长的位子上坐一天,这平津卫的半边天,就是咱们师徒俩的!!”
余则成双手稳稳托住那枚冰凉刺骨的黄铜大印,指腹轻轻抚过印章底部那深凹的“平津军运”四个篆字。
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深邃的锋芒,面上却浮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与感激:
“请站长放心!学生就是粉身碎骨,也定为站长守好这摊家业!!”
寒风拂过站台。
大甄别落幕。
平津咽喉,尽入深海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