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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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回家那天,是个晴天。
  
  我从长途汽车上下来,身上只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叠被雨水打过的车票、还有那个空了的竹筒。铜印、帛书、笔记,留在云南了。我埋在怒江边那棵黄果树下面,一个不深不浅的坑里。它们该在那儿。那是楚家七代人的东西,应该和那棵树、那条江、那块土地待在一起。
  
  我脸上的伤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从右颧骨到耳根的长疤。新肉是浅粉色的,被海风一吹还有点刺。我没告诉妻子具体怎么弄的,只说在南方出了点意外。她看见我时,明显吓了一跳,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摸了摸那道疤,说:“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她说:“那就好。”
  
  女儿放学回来,扑进我怀里,抬头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她用小小的手指戳了戳我脸上的疤,问我:“爸爸,你脸上有只虫。”我笑出来,把她抱起来,说:“不是虫,是爸爸的记号。”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像条小路。”我亲了她一口,说:“对,是爸爸走过的小路。”
  
  回来后的日子,像一条慢慢合拢的河。我在家具店的活重新接上了,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平常。脸上的疤渐渐从粉色变成暗红,又变成浅褐,最后像一道旧伤,长在了我身上。出门在外,偶尔有人盯着多看两眼,我也无所谓。这脸还在,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海风大的夜里,我还是会醒。醒了就听。不是听它来,是听风。风里有海浪,有街边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渔船的笛声,就是没有那口井里的甜腥味。我再没有听到过那种声音。两颗牙送走了之后,我的胸口空了。不是丢了,是轻了,像卸掉了一根嵌在肋骨里的钉子。那钉子不在了,我也终于能睡个囫囵觉。
  
  女儿渐渐长大,从那个喜欢在海边捡贝壳的小不点,变成了爱扎马尾辫的小学生。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没有脸的叔叔”。她的画纸上开始出现猫、房子、向日葵,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牵手的画面。有时候我看着她专注画画的样子,会想起那年在幼儿园画的那张画。那个黑色的小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直到她八岁那年,我们一家去邻市走亲戚。路过一座旧货市场,她在个地摊前站住了。摊上堆着些从乡下收来的旧物件,有怀表、铜锁、银镯子,也有几面旧铜镜。女儿蹲下去,拿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铜镜锈得厉害,镜面磨得模模糊糊的。妻子在旁催她:“脏,别乱碰。”女儿不听,跑到我面前,把铜镜往我手里塞,说:“爸爸,这个像你。”我接过镜子,往镜面里看了一眼。模糊的铜面里映出我的脸,带着那道长疤。我笑了一下,说:“哪像了?”她说:“就是像。”我摇了摇头,问摊主这铜镜多少钱。摊主说二十。我买了下来。女儿高兴得不行,说回家要摆在书桌上。妻子在旁笑:“二十块买个破铜片,不知道高兴个啥。”
  
  回家后,我把铜镜放在书架上。它旧旧地靠在一排书旁边,像从时光里顺手捡回来的一片影子。女儿真的把它摆到了自己书桌上,还把捡来的几个贝壳放在镜子前面,说:“这样照镜子的时候,就像在海边。”那之后,这面铜镜就一直跟着她。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经过她房间,看见铜镜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淡光。我走进去,想把镜子转个方向。手刚碰到,听见极轻极轻的“嗡”一声,像铜片在空气里颤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镜面里黑沉沉的,只有我的脸,像隔着一层雾。
  
  我放下镜子,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儿。她嘴角弯弯的,不知梦到什么好事。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我没有开灯,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胸口的空处似乎又跳了一下,极轻,极远,像水底有鱼尾轻轻扫过。我捂着心口,知道那不是真的心跳。那只是记忆。记忆最会挑时候,往你最软的地方戳一下。
  
  第二天,我把那面铜镜从女儿房间拿了出来,放进了我书房抽屉的最深处。女儿问起来,我说:“这镜子太旧了,爸爸给你买面新的。”她撅了撅嘴,倒也没闹。我后来真给她买了面小圆镜,粉色的,带朵塑料花。她很喜欢,天天摆在书桌上,对着镜子梳头发。那面旧铜镜就留在我的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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