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张证明 (第2/2页)
哭到一半,唐莉下班回来。她看见门口的鞋,又看见桌上的药,没问太多,只把已经凉下去的粥拿去厨房重新热。微波炉转动的时候,唐莉隔着门问她病假搞定没有。徐沅说换了一家医院,应该可以了。
唐莉端着粥进来,听完前因后果,皱着眉坐了一会儿。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熬夜和加班比徐沅更常见,去年肺炎住过三天院,出院第二天还在改客户方案。她对“公司规定”几个字早就麻木,只提醒徐沅把两家医院的东西都留好。
“别光留截图,原件也别扔。”唐莉说,“公司今天说这一套,明天可能又是另一套。你自己手里有东西最重要。”
徐沅点头。唐莉又看了她一眼:“还有,你别觉得八百块不算什么。你疼成这样,多跑那一趟本来就不该。”这句话比安慰更让徐沅难受。因为她下午一直在告诉自己,八百块付得起,六公里也不远,最后没出大问题就算了。好像只要损失还没有大到无法承受,她就没有资格觉得委屈。她把粥一勺一勺吃下去。胃里有了热东西,人才慢慢从医院的白灯和消毒水味里退出来。
药不是付不起,八百多也不至于让她交不上房租。徐沅把两家医院的票据摊在床上,按时间排好,又拿文件袋装起来。纸薄得很,折腾的一下午却没法跟着折进去。手机亮起来,是母亲的视频。
徐沅擦了脸,等几秒才接。母亲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问完病情,确定已经去过医院,才把话题绕到老家隔壁家女儿订婚。那姑娘比徐沅还小一岁,年底就办婚礼。话说到这里,下一句自然落到陈峻身上。母亲问他们总不能一直一个南京、一个上海,又问陈峻家里有没有房、能帮多少首付,这些事情两个人到底谈没谈。徐沅没有答案。她说自己今天不舒服,不想聊这些。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怕你吃苦。”
徐沅听见这句话,突然笑了一下。她今天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句式。公司不是不让你看病,只是病假材料有要求。人事不是不认你生病,只是证明不符合审核口径。母亲不是逼你结婚,只是怕你以后吃苦。每句话都有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后半句。视频挂断以后,房间里只剩窗外炒菜的油烟声和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偶尔的尖响。
徐沅点开微信,看见陈峻下午那笔八百块转账已经退回。她忽然很想知道,陈峻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觉得难堪。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很少谈余额。刚毕业那几年,大家都没有钱,反而不用谈。十几块的外卖、一百多的快捷酒店、周末二等座车票,付得起就去,付不起就下个月再见。
后来工资一点点涨,未来变得像一张迟早要填写的表格:房子、婚礼、孩子、父母,每一栏后面都隐隐约约标着价格,他们才开始默契地装作没看见。她还是发消息问了。陈峻过了很久才告诉她,能随时动用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两千,下周有一笔出差报销会回来。徐沅盯着那行字。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只剩心疼。确实也心疼。可在心疼下面,还有一种更让她羞愧的东西。恐惧。
如果她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如果六百不是六百,而是六千、六万;如果她突然失去工作;如果两个人真的结婚——陈峻能接住她吗?她自己又能接住自己吗?陈峻紧接着发来一句,让她不要担心,他够用。徐沅没有回复。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桌上的粥已经凉了一半。她没回最后那条消息。第二天还要上班,闹钟已经定好;住院、失业那些更大的数,谁也没办法在今晚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