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救人之罪 (第2/2页)
“都松。”
没人听。
她抬脚踢翻旁边半桶渡水。
水泼到三个人鞋上,争吵才停。
“陶家当年得粮,记。”程见微说。
“北路两营断炊两日,也记。”
她看向老妇和赵长庚。
“谁也不用替另一边原谅。”
老妇拄着拐,不说话。
赵长庚把湿鞋在石阶上蹭了两下,转身去看水尺。
十九艘粮船的吃水量,与三仓缺粮大致相合。还有一处缺口,藏在平码头旧税簿里。
当年每艘粮船入县前都交过一次过闸费。税簿记货主为“南岭三仓”,付款却不是现银,是定北兑票。
票样出自程肃签押。
程见微把税簿放到光下。
“他用未来军饷替粮船付路费。”
刑部主事道:“又是一项造票。”
“是。”
“也可能是把真粮卖掉,再拿假票做一条假路。”
“所以还要看粮进没进县仓。”
柳县旧仓已改成义庄。仓门下有一排石孔,过去每入一车粮,便把县印泥塞进孔里,月底一起刮下核验。十年前那一层封泥仍压在新砖下面。
挖出来时,泥已经脆得像干血。
十九艘船号、三仓车号和三县收讫印都在。
粮到过。
没有金银回到程肃手里。
至少现有证据里没有。
年轻御史坐在义庄门槛上抄了半个时辰。抄到最后,抬头问程见微:“怎么写结论?”
她说:“你自己写。”
“我怕写重。”
“那就只写看见的。”
御史又低下头。
最终,三方各自落笔。
南岭三仓粮实入柳、沣、平县,侵吞无据。
程肃未经改拨明令,擅改军粮去向,致北路两营断炊,挪用属实。
以未发行的定北兑票支付路费、填补仓差,造票属实。
是否借用了别人的印与信用、谁批准先行救灾、北路损失该记在谁名下,另查。
程见微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最后。
笔尖落下时,她想起父亲在铁门里说“这一次该由我选”。
他不肯说的那部分,她没有替他藏。
也没有替他多认。
回城已经入夜。
刑部主事去送三方记录,年轻御史回台复命。赵长庚带着渡口抄本回西郊,临走前没有向程见微道谢。
那很好。
一张对父亲有利的结论,不该换来旧军的谢。
程见微没有直接回度支司。
她绕到从前的程宅。
宅门早换了主人,门槛上的铜钉被磨得发亮。十年前抄家那日,她坐在这里数人往外搬东西:两只箱、七卷画、父亲用旧的算盘,还有母亲留下的一面铜镜。
刑部清单后来只写一箱、五卷画。
算盘和铜镜都没有名字。
她当年拿自己记的数去找差役。差役说,罪臣家属没有署名,也就没有异议。
如今她能在御前留下名字,却还是不知道那面镜子去了哪里。
新主人家的孩子隔着门缝看她。
“阿姊,你找谁?”
“不找人。”
“那你看什么?”
程见微看着门槛。
“看以前少了什么。”
孩子不懂,门里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关上门。
程见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度支司。
韩维山还在值房。
他看完三方结论,先把“侵吞无据”压在镇纸下,又把“挪用属实、造票属实”推到她面前。
“你父亲若看见,会后悔教你认字。”
“他教臣女写供词时,应该已经后悔过。”
韩维山没有接这句。
“侵吞死罪可以申请复核。挪用军粮、私造兑票仍足以重判。你今日救不了他。”
“今日先把错的罪名拿掉。”
“剩下的呢?”
“他自己认。”
韩维山看了她很久。
门外忽然有人急报,兵部旧档房在重查北路断粮时找到一封封错匣的军令。
军令比程肃改拨粮路早两个时辰。
下令者是当年的东宫监军萧承晏。
内容只有十三个字:
弃青峡外城,退守北门,违者军法。
军令背面,另有一行四十日后补上的小字。
定北后营,全营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