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认债定罪 (第1/2页)
邱十娘约程见微在一间放满纸的屋子里见面。
自己面前却只摆了一只空匣。
三月十四,父亲还有四日。
长公主旧券库在府西,窗窄,墙厚。二十七万张山河券一捆捆摞到房梁下,纸上的陈灰让人一进门就想咳嗽。
邱十娘没咳。
她比程见微想的瘦,左手拇指从第二节齐根断去,袖口沾着浆坊常见的白碱。空匣就放在那只残手旁边,匣上贴着内府旧封。
萧照庭在门边剥栗子。
还是前几日那包,受了潮,栗壳不再脆。她剥了半天,只剥下一小块。
“本宫的券库,”她说,“你们两个倒像来审本宫。”
程见微没有坐。
“御印呢?”
邱十娘道:“归库了。”
“谁看见?”
“长公主府女官、内库监封、刑部主事。三方开匣,印面有新洗过的朱砂,重量和缺口都对。”
“怎么取出来的?”
“三年前内库转库。东宫送出一只封好的匣,内库不敢破东宫封,只称总重。匣子里是一块同重的铜。”
她把空匣底板推开。
暗榫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丈夫郑百岁修过锁。他在东宫封匣前换走御印。转库以后,刑部验封,内库称重,东宫认旧封。三边都签了字。”
“每个人都没开匣。”程见微说。
“怕开出自己的事。”
邱十娘从桌下取出一块铜。铜块没有印面,底部刻着三道浅痕,分别对应东宫送出、内库称重、刑部监封。
程见微没碰。
“郑百岁呢?”
“病死。”
“替你送印的人,坠马。”
“青石坡遇雨,人和印一起滚进沟里。印捞上来,人没上来。”
“烧炭死的监封徒弟?”
邱十娘看着她。
“我杀的。”
萧照庭终于剥开栗壳。
栗仁已经发黑。她看了一眼,扔进空茶碗。
程见微问:“为什么杀?”
“他发现匣重不对,顺着郑百岁查到我。要五千两,不给便把印卖出去。”
“卖给谁?”
“他说韩家收。”
“所以你堵了他的炭窑烟道。”
“是。”
“你今日见我,是觉得我会替你瞒?”
“不是。”
邱十娘把残手放到空匣上。
“我认这条命。你先认别人的。”
她从匣底抽出一本薄册。
没有债主姓名,只有代号、凭据种类和保管人数。
第一笔,定北旧欠,凭据分四处。
第二笔,河工死者抚恤,保管者两人。
第三笔写得很小:出嫁时被宗族收走的三十匹布。凭据是一张没有女子姓名的陪嫁清单和两枚已经去世的稳婆指印。
一共二百一十四笔。
程见微只翻到第五笔便合上。
“为什么不看?”邱十娘问。
“看多了,容易以为自己已经替她们知道想要什么。”
“她们想要朝廷认债。”
“有人也许只想把证据留给女儿,有人不想让丈夫知道,有人已经卖了。”
邱十娘冷笑:“你连欠钱都欠得这么慢。”
“慢一点,总比替别人多领一次好。”
邱十娘把索引抽回去。
“我要一道赦令。交出真凭据的人,不因藏匿、转递、毁坏官封获罪。盗印、伪诏也不追。给我,我先交十二笔。”
“杀人呢?”
“我偿命。”
“你替所有人要赦免,只替自己要死。”
“我的命便宜。”
“谁说的?”
邱十娘抬眼。
“我。”
“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价。”
券库里静下来。
萧照庭把空茶碗推远了一点。
“本宫可以保交证的人。”
程见微问:“保到什么时候?”
“案结。”
“谁定案结?”
“朝廷。”
“朝廷若明日说藏纸也是案的一部分?”
“本宫请旨。”
“殿下今日能请一道,明日也能请另一道。”
萧照庭挑眉:“所以你宁可让她们现在就被抓?”
“臣女要把能保的写窄。”
“写窄,漏在外面的人就先死。”
“写得太宽,真债和假诏绑在一起,朝廷只需证明一张诏是假的,便能把所有债一起扔掉。”
邱十娘敲了一下空匣。
“你有更好的?”
程见微取来一张废券,在背面写了八个字。
认债不赦罪,定罪不销债。
她把纸推过去。
“交出的凭据先验债。债真,登记债权。藏纸、伪诏、盗印、杀人,各按经手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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