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真印之后 (第2/2页)
她没有把四行念成一条新法。
只把纸推给姚满。
“你说。每一句分开记。不知道的,留空。”
姚满盯着第一行。
“她把纸交给我。”
“亲手?”
“亲手。”
第二行。
“她说,看你们肯给多少,我再替她写多少。”
“原话?”
“原话。”
第三行。
“我到这里以后才写四项。因为你们什么都分开问,我怕少写一件,便又要她自己来。”
“是谁教你写这四项?”
“门口代写诉纸的人。”
“他看过封套吗?”
“没有。我给了他十文。”
第四行。
姚满迟迟没有说话。
代呈和代存,让姐姐暂时保住证据。
代领会让钱经过妹妹。
公开会让姐姐重新被夫家找到。
她终于道:“最后一项删掉。”
“为什么?”
“姐姐叫我把债拿回来,没叫我把她贴出去。”
“代领呢?”
姚满咬着嘴唇。
“先留。”
“留作你的主张,不视为姐姐已经同意。”
“那有什么用?”
“等能向本人核问,或者有别的事实能证明她把领取判断也交给你。”
姚满把第四项划掉。
墨线穿过“公开姓名”四个字,纸没有破。
她自己缩小了手里的权。
不是因为程见微替姐姐说了不。
是因为她终于承认,有一件事姐姐没有交给她。
***
代领一项仍悬着。
许女吏提出,可以找昨日染坊在场的人证明姐姐交付空白纸时的原话。
姚满摇头。
“没有旁人。”
韩维山在门外道:“也可以按过去行为。她姐姐以前是否让她领过工钱、付过房租?”
“领过工钱。”姚满说,“房钱也是我交。”
“那便有旧例。”
程见微问:“工钱领回后,姚满能不能自己决定怎么用?”
“不能。”
“房钱交多少,是谁定?”
“姐姐。”
“所以旧例能证明她可以拿钱,不能证明她可以决定钱。”
韩维山没有反驳。
姚满却说:“债若兑下来,我可以先拿回来,不花。等她出来再定。”
“存在哪里?”
“青灯行。”
“领款以后再存,韩家、度支和柜口都会多知道一层。为什么不让官府先留在原处?”
姚满愣住。
她一直在争替姐姐领钱。
可姐姐眼下要的,未必是把钱从一个匣子搬到另一个匣子。她要的是别被别人领走,也别因自己不能到场便把债销掉。
“那就先不领。”姚满说。
说完,她眼里立刻浮起懊悔。
今夜的房钱仍没有着落。
程见微在代领栏旁写:本人核问以前暂缓;受托人主动撤回即时领取请求,不撤回债权与未来代理主张。
然后在延误责任页下署了自己的名字。
姚满看见了。
“韩掌柜问你写谁,你便写自己?”
“这一次是我的主张让它停在这里。”
“若以后证明我姐姐确实叫我领呢?”
“纠错页会写我今日判断过窄。”
“写错了,你会少一日工钱吗?”
“不会。”
“会没地方睡吗?”
“不会。”
“那你署名还是比我便宜。”
程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是。”
她没有把署名说成同样的代价。
谢闻简把延误责任页收走时,在她名字旁盖了一枚小小的复核印。
问事席每一笔由她主张暂缓的事项,都会在三十日期满时单列。若后来证明她反复把有效授权判得过窄,这些名字会成为不再续设问事席的理由;若两处主管衙门认为她越权,能暂停的也只是当下事项,再由御史台次日呈议。
姚满看见那枚印,神色没有变软。
停一张问事席,和今晚没有住处,仍不是同一种损失。
程见微也知道。
萧承晏是在这时回来的。
他看见复核印,没有问姚满说了什么,只问:“需要东宫对这笔暂缓回避吗?”
“需要。东宫若以后参与旧债过桥,今日不能为尽快放款替我背书。”
“我不是来背书。”
“那你来做什么?”
萧承晏看了一眼她已经空掉的茶盏。
“来告诉你,东宫掌事不肯只署自己。那只密匣是照我从前立的旧例送来的,他把旧例也翻出来了。”
“你准备怎么记?”
“记旧例由我所立,掌事照办;他没有擅作主张。”
这会让昨日那次没有接到任何证物的密匣,变成萧承晏亲自留下的一次错误。
“你可以只废旧例。”程见微说。
“废了,人便以为错误从今日才开始。”
姚满忽然道:“你们两个都喜欢署名。”
萧承晏看向她。
“因为有名字的人,写错了还能被找到。”
“没名字的人呢?”
“所以今日查的是,怎么不把她们交出来,也不让替她们做决定的人消失。”
姚满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把姐姐那张划掉一项的委托纸重新折好。折痕恰好从真指印上穿过去。
***
傍晚,姚满抱走了姐姐那床湿被。
染坊没有收回明日工位,却让她把自己的铺位再留一夜。代价是她要替夜班洗完两筐染布。
她走以后,问事席来了一个药铺伙计。
他带着另一名无名债主的有限委托,只申请先支无争议的一小部分。
药铺不等官府核完全部代理。
病人也不等。
伙计把药方和欠单放在桌上。
“今夜闭门以前不付,明早便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