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记事】 (第2/2页)
“嗯。”
“你爸还有一会儿才下班,你进来等。”
我摇头,就蹲在厂门口,靠着墙,书包放在脚边,等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有时候,父亲会提前出来,远远地看见我,也不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过我的书包,搭在自己肩上,然后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嗯。”
他从来不夸我,但我知道他是高兴的。因为每次我考了第一名,他晚上都会多喝一杯酒,然后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星,半天不说话。
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想读书,但家里穷,只读了初中就进了厂。他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看重。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学习不难,考第一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不想让父亲失望,因为他失望的时候,会沉默很久,那种沉默比骂我还让人难受。
家里的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慢慢地流着。
父亲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天还没亮就去厂里,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母亲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中午回来一趟,吃完饭又去。我放学回家,自己热饭吃,写完作业,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就睡觉。
周末的时候,父亲有时候会带我去河边钓鱼。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鱼竿插在土里,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像一尊雕塑。我坐在旁边,玩泥巴,扔石子,看蚂蚁搬家。
“别动,有鱼。”
他轻声说,然后慢慢收线,鱼线绷紧,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拼命挣扎,尾巴甩出水珠,溅在我脸上。
父亲把鱼取下来,放进鱼篓里,重新挂上饵,把鱼线甩出去。他的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爸,你钓过多少鱼?”
“记不清了。”
“最大的有多大?”
他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这么大是多大?”
“这么大。”
他比划的样子很认真,但我觉得他是在骗我。不过我没揭穿他,只是看着他,觉得他比庙会上那些耍龙灯的人还要厉害。
傍晚的时候,我们提着鱼篓回家,母亲把鱼收拾干净,炖一锅鱼汤。鱼汤很白,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喝一口,鲜得掉眉毛。父亲喝一碗汤,吃两碗饭,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子上,舒一口气。
那是我七岁到十一岁那几年的生活,安稳得像一幅画,温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但后来我才知道,所有的安稳,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那些年,我以为自己是个好孩子,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平淡而美好,却不知道,有一个看不见的裂缝,正从我的脚下蔓延开来。
而把我推向裂缝的第一只手,来自一个叫刘洋的男孩。
他已经在这条街上住了好几年,但我一直没跟他玩过。他比我大两岁,皮肤黑,瘦,眼睛很亮,嘴角总是挂着一丝坏笑。他在学校里的名声不太好,听大人们说,他打架、逃课、偷东西,是个“坏孩子”。
我对他,既害怕,又好奇。
那年秋天,我放学回家,经过巷口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烟,正往嘴里送。他看见了,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嘿,小子,过来。”
我站住了,心跳加快,手心出汗。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但脚步已经不听使唤地挪了过去。
“抽过吗?”他把烟递给我。
我摇头。
“试试,男人都要抽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根烟,学着电视里大人的样子,把烟嘴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钻进喉咙,辛辣刺鼻,我呛得眼泪直流,弯着腰咳嗽起来。
刘洋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背说:“第一次都这样,多抽几次就好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口烟,也是我跌入深谷前,迈出的第一步。
我站在巷口,看着手里的烟头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像是踩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想往下看。